第十章 美食街

卤味铺的名声，越传越远。

传到同街的铺面上。

头里只有卤味铺一家旺。可名声传开了，来的人多了。来买卤味的，顺手也买旁的，同街的铺面都沾了光。

对门的吃食铺最先开。东家是周婆婆的邻居，见卤味铺生意好，也学做了糖糕、馄饨、豆浆。糖糕炸得金黄，一揭锅，半条街都是香；馄饨皮薄，汤清，一碗下去，人暖了。一开摊就忙得脚不沾地。

接着开了茶酒摊。东家是城西人，带了几坛酒、几篓茶叶，又添了一排凳子、一匾瓜子。街上人买完吃食，过来喝一碗酒、嗑一把瓜子，坐一坐才走。茶酒摊从晌午热闹到天黑。

可光同街的铺面，还不够。

来摆摊的，也多了。

他们见卤味铺前头排着队，也想在铺子前头摆个摊，卖这个，卖那个。

头里是个卖煎饼的。他在铺子前头摆了个摊，队更长了。

林鹿没赶他。反倒挺欢迎。

可她定了规矩。

她跟摆摊的说。"摆可以，得守规矩。"

规矩就几条。

头一条，摆成一条线，别堵门，别挤人。

第二条，排队的，一家一队，别推，别插。

第三条，自己摊上收拾干净，别乱扔，街上要干净。

第四条，价钱公道，别抬杠，别打架。

摆摊的都应了。

排队的，一天比一天长。早上卤味铺和吃食铺的队挨着排，晌午茶酒摊坐满，凳子不够，人蹲着吃。

自发的摊贩，也一天比一天多。见买卖好，就来了，摆了，守规矩。

街一天比一天旺。街上人来人往，把这条街填得满满当当，卖吃食的香、喝酒的笑闹、货郎的叫卖，混在一处。

街上的闲人，开始管这条街叫"美食街"。

头里是打趣。"瞧那条街，美食街。"后来就叫顺了，谁提都这么叫。县外头的人，听说仪真有"美食街"，也赶来瞧。有坐船来的，有骑马来的，到了街口，先闻着香，才看见人。

陈妙到铺子来，往凳上一坐，夹一块卤味。"苏姐，你看这条美食街。"

林鹿切着卤味。"街旺。"

"可不是。"陈妙摆摆手，"没你这铺子，哪来的美食街。你瞧，这条街，哪一家的买卖，不是冲着你起的？"

林鹿没接话，笑了笑，把切好的卤味装进荷叶里。

永乐十五年入夏，美食街到了最旺的时候。

扬州来的富商，就是这么到的。

他带了排场。一辆青布车，八九个人，四个家丁挎着刀，前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食盒。车在街口停下，先下来两个家丁，在车前站定，才扶富商下来。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酱色绸袍，圆脸，蓄着胡子，手里摇一把折扇。下来先不急着走，四处看，眼里带着好奇，像看什么稀罕物。他看吃食铺的糖糕，看卤味铺的荷叶，看茶酒摊的酒坛，看来看去，眼里带着笑。

"老爷，这就是美食街。"一个家丁道。

富商点点头，扇子在手里顿了顿。"听说仪真这吃食，是头一份。走走，瞧瞧。"

家丁护在前后，小厮捧着食盒跟着，他走进街里。街上的人，见这排场，都侧目看。

头一站是吃食铺。他要了一碟糖糕、两碗豆浆。咬一口糖糕，眼睛亮了。"酥的，甜而不腻。"又喝一口豆浆，点点头，"稠。"

第二站是卤味铺。他要了一碟卤肉、一碟卤鸡。卤肉拿荷叶包着，卤鸡切了块。他咬一口卤肉，嚼了几下，眼睛又亮了。"这个，当真不错。"放下筷子，又夹一块，"再拿二两。"

富商高兴，一铺一铺地走，这个尝一点，那个尝一点。茶酒摊前，他要了一碗酒，抿一口，说"还行"。干货铺前，他看了看，没买，只点了点头。

他吃得不快，一样一样地尝，筷子搁下了又拿起来。小厮捧着食盒，跟在后面，天热，汗都下来了，也不敢走快，只跟着。

街上的人，见这体面人带着排场，也凑过来瞧。有人小声说，扬州来的。有人说是做盐的。

富商听见了，笑了笑，没接话，只又夹了一块卤肉。

富商尝着，问。"这街上的卤味铺，东家是谁？"

家丁道。"姓苏，苏巧。"

富商点点头。"哦。回头要谢她，这吃食，比扬州城里都强。"

林鹿在柜后头切卤味，听见了，没抬头。

富商正要走，街上起了骚乱。

一伙人，从西头街口过来。

十几个，穿得齐整，有的挎刀，有的拿棍。不闹，不喊，就那么走，步子不快，可眼睛都盯着富商。

街上先是静了一瞬，才有人认出不对。

富商的家丁看见了，脸色一变。

"老爷，那是匪。"

富商握扇的手紧了，扇子"啪"地合上。"几个？"

"十来个。"

家丁抽出刀，把富商围在当中，小厮退到一边。

那伙人走近。当先站着一个。

他生得高，穿一身深色衣裳，背后负着一把剑。脸看不太清，可那股子气，跟旁人不一个路数。他走在最前头，不疾不徐，好像这条街、这些人，都不在他眼里。

富商的家丁上前一步，横着刀。"你们想做什么？"

当先那人没答，只看着富商。

家丁脸色变了，抽出刀，朝那伙人冲过去。

家丁和那伙人交上了手。

打得不长。家丁是练过的，可那伙人更利落。家丁冲上去，那伙人让开，有的架住家丁的刀，有的把家丁拨翻在地，有的夺了家丁的刀。快，准，一下一下，家丁一时没反应过来，倒了一片。

家丁倒下去一个，旁的冲上去，又被让开。那伙人里，有个拿棍的，一棍子敲在家丁手上，刀就飞了。家丁慌了，喊了一声，没人应。

那伙人不恋战，也不赶尽，就把家丁制住了。

街上的人慌了。有跑的，有躲的，有看热闹不敢动的。吃食铺的糖糕还没卖完，东家慌忙收摊；茶酒摊的凳子翻了，酒洒了一地；干货铺的豆腐碎了，豆浆泼了一地。美食街上一向的热闹，一下子乱了，街上全是躲的人。

林鹿在柜后头，见着动静，心一提。她没出头，把小贵拉到柜后头，叫他别出来。

"你待着，别出来。"

小贵点头，脸发白，躲在柜后头，只露出半个头。

林鹿退到一边，避开当街，往铺子后头走。

就在这一岔，当先那人动了。

他没拔剑，径直朝富商走过去。步子稳，气不紧，街上喊的喊、躲的躲，他没看。

他走到林鹿跟前的时候，肩撞了她一下。

只一下，很轻。可他走过来的工夫，眼睛扫过铺子，正对上林鹿的目光。

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不紧，不凶，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林鹿心口被撞了一下，像被什么按了一下。

她认不出他是谁，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叫她心里一紧。

那人没停，走过她，朝富商去了。

富商见打不赢，家丁都制住了，抬起手。"要什么，拿。别动手。"

当先那人看了富商一眼，说了句什么。林鹿隔得远，又乱，没听清。只看见富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家丁的脸，也白了。他们看看那人，又看看富商，眼里是怕，是那种见了厉害人的怕。

当先那人转身，走出街口。那伙人跟着他，没拿多少东西，就这么走了。走得快，可不乱。

街上静下来。

人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美食街上一片狼藉。茶酒摊的凳子翻了，酒还在地上淌；干货铺的豆腐碎了，豆浆泼了一地；吃食铺的糖糕撒了，没人捡。

林鹿铺子里，柜上的卤味摆得整整齐齐，荷叶一片一片的，没受什么。只灶上的火，她方才忘了关，还烧着。

富商的家丁围上来，脸都没血色，手还在抖。

"老爷，走吧。"

富商点头，声音有点哑。"收拾，离仪真。"

家丁慌忙收东西，小厮捧起食盒，富商上车。车出了街口，家丁跟着，走得快，再没回头。

林鹿还站在原地，想着那一眼。

她认不出他是谁，可那双眼睛，叫她心里搁下一件事。

这人不对劲。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可就是压在心里，散不去。

当日的美食街，静了半晌。街上人七嘴八舌，说那伙人。

"那伙人，只劫富。"

"可不是，寻常人一个没碰。"

"怪了，怎么就盯上那富商？"

没人答上来。

美食街的名声，反而更响了。人说，美食街安生，因为那伙人只劫富，寻常人不沾。

林鹿回到铺子，接着切卤味。手是稳的，可那一眼，总在眼前。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他是谁。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压在她心里，散不去。

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双眼睛。小贵睡在旁边，呼吸匀了。她睁着眼，想着那一眼，想不出他是谁，又想，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美食街第二天照旧热闹，队照旧排，人照旧多。可林鹿心里，搁着那一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