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味铺子开了几个月。
生意稳当。从晌午到日头落山,铺子门前总有人排着队。队不长,可一天不断。
头里她开店,盘算的是怎么把日子撑下去,没料想卤味真卖得动。晌午一过,柜上的货就见了底,得赶着回后厨再卤一锅。
熟客也处出来了。货郎王二天天一早来,来了先坐一会儿,唠几句,再买;街上的妇人赶完集顺道买些,对门的周婆婆隔三差五给她孙儿带些卤味,那孩子一到就趴在柜上,看林鹿切卤味。
林鹿不急。她晌午以后做她的买卖,天黑了再卤第二天的货。一天下来,她和小贵把进账分一分,数出来的银子锁进床底下那只木匣子。
她不想出什么名,只想把日子做稳,挣几串钱,两人吃穿不愁。
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陈妙就是这么来的。
她是陈员外的闺女。自打林鹿救了她家小弟,陈家隔三差五就送来吃食。
陈妙十七八岁,生得白净,一张圆脸,眼睛亮。平日里穿一身淡青的褙子,头发绾起来,系一根红头绳,利利索索的。头里她到铺子来,先四处看看,才在凳上坐下,夹一块柜上的卤味。
"苏姐。"
林鹿正切着卤味,没抬头。"吃,我给你盛。"
"好吃,真好吃。"陈妙咬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一亮。"苏姐,你这卤味,真香。"
林鹿给她倒了杯茶。"不稀奇,卤得入味罢了。"
头里两人还客气。陈妙来,坐一会儿,说几句,就走。林鹿拿她当陈员外家的客,让坐让吃,话也挑着说。
来上几回,就熟络了。
陈妙来得勤了,架势也松下来。板门一推就进,往凳上一坐,先夹一块卤味,不用人让。有时带一把家里的果子来,有时带陈家的闲话,坐在那儿唠,手比划着,嘴不停。
"苏姐。"
林鹿正切着卤味,没抬头。"吃,我给你盛。"
"好吃,真好吃。"陈妙咬一口卤味,又咬一口。"苏姐,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是外地人,对吧?你家乡都吃什么呀?"
林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家乡。
这两个字叫她心口一紧。她想起那个很远的地方,想起再也见不着的人。她低下头,接着切卤味,声音没变。
"吃的。"
"到底吃什么呀?"陈妙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有好奇。
林鹿笑了笑。"寻常吃食,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轻,像真没什么。可方才刀停的那一下,心里到底疼了一波。那疼过去得很快,她抬起头,脸上还是平常的样子。
陈妙没留意,或者留意了也没说。她摆摆手。"不是,我是说,你家乡肯定有好吃的,你心里头是不是有方子?你做个尝尝,我头一个吃。"
林鹿把火压小了些。"我一个小本买卖,不出这个风头。"
"你跟我客气什么。"
"真不做。"
陈妙不走了,坐着,三天两头来说这个话。
林鹿没应。她是逃到仪真来躲清静的,最怕出头。铺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也是铺子早上实在空。卤味的客都晌午和天黑来,早上没人,她一个人守着灶也没事做,陈妙又天天来。
第四天,林鹿到底松了口。
她便做了煎饼。
面粉里打了鸡蛋,添一点水,搅成稀的面糊。她搅了好几下,搅到面糊浇下去能流开、又不太稀。鏊子烧热,舀一勺面糊浇上去,拿木棍摊薄,撒一层芝麻,定了型再揭下来。煎饼又薄又酥,带着芝麻的香。
头一回,有几张摊厚了,一揭就破。她把水添了添,下几张就合适了。
豆浆也是她做的。黄豆提前一夜泡上,泡得豆子胀了口。磨了浆,滤去豆渣,把浆煮开。浆一滚,沫子翻上来,她拿勺子撇了。豆浆又稠又香,添一点糖。
油条更费事些。面和好,搁了一点酵,醒到面发了。揪成两块,叠在一处拉长,下进热油里,咕嘟咕嘟就鼓起来。她拿筷子拨着,炸到金黄,外头酥里头软。
这些吃食,她说不清是从哪儿学来的,只说是家乡里吃惯的。
头一天她没急着卖,先让街坊尝了。
周婆婆捏着煎饼咬了一口。"这是什么?酥的。"
"一种饼。"
"好吃。"周婆婆把最后一口递给孙儿,"给我来两张。"
不出两日,满街都知道了。
早上铺子门前的队,比卖卤味的时候还长。人来了吃煎饼,喝豆浆,油条拿在手里走。早上的买卖,就这么立起来了。
小贵高兴,站在柜台后头递吃食收钱,小脸红扑扑的。"姐,煎饼又卖完了。"
林鹿说:"你去歇着,我看着。"
煎饼豆浆火了,她心里又冒出一个主意:臭豆腐。
她把一块豆腐埋进那坛卤水里,封了口,等着。三日后揭开,那气味冲得周婆婆在墙外头探头。"这是做什么?臭得慌。"
"炸了你就知道。"
她下进热油里,炸到外表焦黄,捞出来,划开,里头白嫩,淋一点酱。
周婆婆将信将疑,咬了一口。
她愣住了。
"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再来一块。"
"你不是说臭?"
"臭是臭,好吃。"周婆婆举着那块臭豆腐,"就是臭得好吃,越吃越想吃。"
臭豆腐也就这么立住了。
铺子就这么分成了两路买卖。早上来吃煎饼、豆浆、油条、臭豆腐的,晌午和天黑来买卤味的。早上是早餐铺,晌午和晚上是卤味铺,顶着一个门脸。
早上开门就有人。煎饼刚出锅,豆浆还冒着热气,队就排上了。街上的妇人一拨一拨来,带孩子的抱着孩子排队;货郎进来歇脚,顺手带一张煎饼;孩子馋了,娘递一根油条。
林鹿站在灶后,一勺一勺浇面糊,摊薄,撒芝麻,揭下来。煎饼的香气散出来,队慢慢往前挪。日头升高,煎饼卖完了,豆浆添了三回。队挪得慢,一个客人能等上一炷香的工夫,也没人嫌。都说值。
晌午和天黑,卤味的买卖接上来。柜上有好几样:卤肉、卤鸡、卤耳、卤下水、卤筋。熟客各有各的喜好,来了点名,"来二两卤肉,再把那筋也切了"。人来人往,卖到日头落山见底,林鹿得赶着回后厨再卤一锅。
早上的煎饼豆浆,午晚的卤味,一天就这么分开了。铺子里从早忙到晚。
头里队只到铺子门前,后来一直排到街对面茶棚的檐下。客人等得久,就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着唠,倒也不嫌慢。有客人光为一碗豆浆来,坐下来唠一会儿才走。
林鹿觉得这样正好。早上本来没人,如今忙起来了;晌午晚上的卤味也不挤;进账是两路。早上一路,午晚一路,两路合起来,床底下的木匣子一日一日地沉。
月底她数银子,比开店头里翻了一倍。光早上就能挣上几串钱。床底下那只木匣子沉了,提起来胳膊发酸。
生意越做越旺,铺子却越摆越不像个铺子。
林鹿把铺子重新摆了一遍。
她把灶挪到了后头,灶上架了一根粗铁管,直通到屋梁上。头里她这么摆,街坊都看不懂。卤锅的热气顺着铁管往上走,从屋梁的口子散出去,屋里的风就活了。前头凉,后头热,凉风从门口灌进来,穿过柜台,从后头走。人站在柜前,不热,反倒有一股卤味的香,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她把铺子分成了两截。前头是柜,后头是灶。客人站在前头,看得到后头卤锅里滚着的肉,看得到林鹿拿夹子夹肉、切肉、装碗。后头的热气、香气,顺着风往前头送。客人还没买,先闻见了香。
柜台上,她又摆了一排荷叶。
她把新摘的荷叶一张张在清水里过一遍,晾在柜上。卤肉卤鸡切好了,拿荷叶包了,里外裹得严实。客人拿了就走,不脏手,还带着一股荷叶的清香。头一回有客人问:"这肉咋拿叶子包的?"林鹿说:"干净。"那客人将信将疑地打开,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叶子一裹,肉都香了。"
不出两日,街坊买卤味,都要林鹿拿荷叶包了。
铺子门脸上的招牌,她也换了。
头里的招牌是请人写的,花里胡哨。她把那块卸了,换了一块素木的板子。板子上请人刻了两个字:"林记"。刻好了,她又拿烧红的铁,照着字烙了一道。烙出来的字,黑黑的,嵌在木板上,清清楚楚。
街坊看不懂。"好好的字,烙它做什么?"林鹿说:"认得。"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说"认得"。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俩字,是个记号。客人认得这个记号,就知道是她的铺子,走到哪儿都认得。
分号,就是这么开的。
主街空着。主街是仪真最热闹的街,人多,却没有一家像样的吃食铺子。东边街上的铺子生意忙不过来,在主街开一个分号,正好。
她去看铺面,看中主街上一间小铺子。租子不便宜,可人多。她把租约签了,押了银子。
她把主街的铺子,照东边街上的样子重新摆了一遍。灶在后头,铁管通到屋梁,风往前头送。柜台前头摆荷叶。招牌还是那块素木板,林记两个字,烙了一道。
她雇了一个伙计。伙计是个乡下年轻人,手脚勤快。她教他卤卤味、磨豆浆、摊煎饼,一样一样教。头里他不懂那些规矩,为啥灶要摆后头,为啥肉要用荷叶包,为啥招牌要烙字。林鹿也不解释,就说"照这么做"。年轻人头里笨手笨脚,豆浆熬糊过一回,火也看熄过,林鹿不恼,再教一遍。不几日,他能独自把分号撑起来了。分号有伙计看着,林鹿隔几日过去看一回。
分号不几日就开了,生意也不差。早上的煎饼豆浆,午晚的卤味,开门就有人排队,跟东边街上的铺子一个样。两个铺子的买卖合起来,比前头更旺。
街坊都说,苏巧的铺子,怪。
怪就怪在,别家铺子都是人挨着人、热腾腾地挤在一处,她这铺子,前头凉快、后头热气腾腾,香气自己会往人脸上扑。别家卤味拿纸包了塞手里,她拿荷叶裹了,香还不散。别家招牌花里胡哨,她就俩字,还烙了印。
可没人说得清,那到底好在哪里。就是,爱去。
小贵长高了一截。小脸不似前头那样瘦,也有了些精神气。他能独自站在柜台后头,也能找零了。早上招呼客人,晚上跟她数进账。
收摊后,两人坐在院里吃饭,看看天。菜是寻常菜,两人吃得很香。跟初到仪真那几日一个样,只是院里更热闹了,木匣子里的银子多了。
小贵说:"姐,我现在可高兴了。"
林鹿说:"高兴就好。"
"有地方住,有吃有喝。"
林鹿看着他。
头里到仪真,身上统共五两银子,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如今床底下的木匣子满了,有了铺子,有了分号,有了住的地方。从逃难到扎下根,再到如今,她心里头,总算有了个"家"字的分量。
两人一天一天地过,铺子一天一天地旺。早上是煎饼的香,晌午是卤味的香。香满了铺子,散到街上,混着货郎的叫卖声。这个小县城,因了这一个铺子,有了不一样的气色。夜里两人睡了,木匣子在床沿,翻了个身,银子轻轻响一下,像个好兆头。
铺子的名声,开始传出县外。
这一日,进来一个生面孔。穿得体面,不像本地人,没买多少。过一会儿,他问:"敢问,这儿是不是苏巧的卤味铺子?"
小贵说:"是。你要什么?"
"扬州城里一个朋友说,你这儿的煎饼豆浆,是仪真最好的。我特意来尝尝。"
林鹿的手停了一下。
早上的煎饼豆浆,午晚的卤味。她这个小县城里的铺子,竟一日一日,做到了扬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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