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安乐

日子过着过着，一年又这么溜走了。

开春那阵子，美食街还只热闹在东边街那一段。到了年下，整条街都旺了。东边街那家卤味铺，在主街开了分号，铺子门前的早点摊，也立起来了。早上煎饼摊和豆浆摊的队挨着排，晌午茶酒摊坐满，下午干货摊挤着人。

头一年年下，林鹿头一回盘算，铺子的进项，比头里多了三倍。她头一回觉得，日子，稳了。

四季一转，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春天糖糕、馄饨好卖，夏天豆浆、凉饮好卖，秋天卤味好卖，冬天卤味和热汤好卖，人捧着一碗卤味走，气都是白的。

熟客来来往往，生面孔也不断。周婆婆头里来，如今每天一早来，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王二来买卤味，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县里的人，听说美食街，都赶来瞧。有挑担子来的，有坐轿子来的，有人专程为一碗豆浆，有人为了一碟卤味。到了年下，美食街最旺，人来人往，铺子忙不过来。

转眼，又一年过去了。

第二年，美食街有了自己的气象。同街的铺子都旺，自发的小摊贩排成一排，守着规矩。仪真人提起美食街，都竖大拇指。县外头的人，听说仪真有美食街，也赶来瞧。有坐船来的，有骑马来的，到了街口，先闻着香，才看见人。

两年里，林鹿的铺子，也从一家，变成了两家。东边街一家，主街一家。伙计多了，小贵也帮上了忙。

两年里，也添了新面孔。头一年，对门的吃食铺，换了东家，生意更好。第二年，街尾添了两家新铺子，一家卖糕点，一家卖干货。美食街，越长越长。

到第二年秋天，美食街已经是一条完整的街了。从东头到西头，铺子一家挨一家，早点、卤味、茶酒、干货、糕点，样样都有。

街上的人，头里只认卤味铺，如今，认的是整条美食街。

这些好日子，就这么过着。

林鹿不停地做出新吃食。

她记着花朝说的那句，要晾些果酒。她真晾了。拿吃食铺子的果子，桃的、梅的、石榴的，洗净了，切成块，搁进坛子里，加上糖、加上水，封了口，晾着。晾成了，甜，有果香。她给柳清歌送去一坛。

柳清歌接了，抿一口，眼睛亮了。"这果酒，哪儿来的？"

林鹿说。"我自己晾的。"

柳清歌拿着坛子，没撒手。"这坛，我留着。"那坛果酒，柳清歌真留了，搁在妆台上，谁也不许动。

不光果酒。她又做出新吃食。千层饼，层层起酥，咬一口掉渣；馅饼，皮薄，馅香；小糕点，外皮酥，里头软。她给陈妙送一份，给柳清歌也送一份。

陈妙接到千层饼，连吃三块。"苏姐，你这是没完没了了。还有啥？"

柳清歌接到馅饼，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我这些年，吃过的吃食多了，这个，没见过。"咬一口，眼睛又亮了。"皮薄，馅香。好。"

林鹿笑了笑，没多说。

还有新的。桂花糕，软的，甜里带香。糖炒栗子，热乎的，甜。藕粉圆子，滑的，甜。一样一样，都是后世的吃食，她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送。

陈妙和柳清歌，成了她这新吃食的"头一个尝的"。每次新做出什么，头一个想到的是她们俩。

柳清歌头里还矜持，后来，每次林鹿问"这个你尝尝"，她都笑着接了。陈妙更不用说了，来一回吃一回。

陈妙有回说。"苏姐，你这手艺，开十个铺子都够。"林鹿笑。"我开两个，就够忙了。"

直到有一天，陈妙到铺子来，说。"柳清歌的生辰，快到了。"

林鹿顿了一下。

"八月十五。"陈妙说，"你该送她点什么。"

林鹿想了想。

送什么？花，首饰，那些是旁人送的。她想送她点不一样的，送这世上没有的，送点用心的。

她想到那个蛋糕。

蛋糕，是后世的吃食，古代不好做。没有烤箱，糖不好买，鸡蛋、面粉要置办，火候要掌。不好做。

可她记得，后世的人，过生日，是吃蛋糕的。蓬、软、甜，是后世的生辰味。

她想，花朝那回，柳清歌陪她喝了酒，说了那些话，她记着。柳清歌的生辰，她得送点不一样的，送这世上没有的。蛋糕，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

可她定了，要做。哪怕费劲。

她琢磨了三天，怎么把蛋糕做出来。火候怎么掌？糖要多少？蛋要打多久？她一样一样地想，一样一样地试。她头里想，要不，做个简单的。可想到柳清歌，又否了。要给，就给好的。

她把这想法，跟陈妙说了。陈妙说。"你做，我帮你跑腿。"

林鹿开始做蛋糕。

头里，她置办料。鸡蛋、糖、面粉、油。鸡蛋好买，糖贵些，面粉要磨细，油要猪油。她把料一样一样备齐了，才动手。

第一回，她失败了。

她把鸡蛋和糖搁一处打，打了半天，胳膊都酸了，糖也没完全化。又掺进面粉，搁进大盆，扣上。用土灶烧火，掌着火，火大了些。可揭开，是坏的，蛋糕干，硬，像块砖，按下去，纹丝不动。

她把那块坏的，掰了一块尝了，咽下去，又做。

鸡蛋重新打，糖重新加，面粉重新磨。她把头一回的火，记下了，第二回，火要小些。

她没灰心。第二回。

她换了个法子。鸡蛋和糖打到发虚发蓬，再一点一点掺面粉，轻手翻，别把气打散了。搁进盆，掌着火，火不大，也不小。可揭开，还是坏的，底焦了，顶上还是生的。

她盯着那块焦的，想了想，第二回的火，还是没掌住。

她把第二回的也尝了，咽下去。底焦，顶生，可中间那一点，是蓬的。有门路了。

她没灰心。第三回。

她想了个法子。土灶底下铺一层沙，让火匀一些。盆底下垫个粗铁锅，火隔着一层，匀。她掌着火，快成的时候，火压小些。

她守在灶前，看着火，不敢走开。那股子蛋香，混着糖香，慢慢从盆里飘出来。她闻着，心里松了些。

揭开，成了。

蛋糕蓬、软，面上金黄，香。她按一下，弹回来了。是个蛋糕。

她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半天，眼睛有点热。三回，才成。头一回，她觉得，自己能把后世的吃食，做到这个朝代来。她把蛋糕装进盒子里，搁好。

八月十五，傍晚，林鹿把蛋糕给柳清歌送去了。

屋里点着灯，窗上贴着窗花，案上摆着一碟果子、一壶酒。柳清歌正坐在窗边，见林鹿捧着个盒子来，接了。盒子打开，是那个蛋糕。

柳清歌见了那蛋糕，愣住了。"这是什么？"

林鹿说。"蛋糕。给你的生辰。"

柳清歌捧着蛋糕，看了半天。才掰了一块，吃了。

她嚼得慢，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蓬，软，香。"她说，"我从没吃过这个。这是做什么的？"

林鹿说。"鸡蛋，糖，面粉，油。打起来，烘起来。"

柳清歌点点头，没再问。她信林鹿说的话。

林鹿说。"生辰快乐。"

柳清歌看着林鹿，眼睛有点红。

"我活了这些年，"她说，"头一个记着我生辰的，是你。还为我费这个心。"

林鹿笑。"你值得。"

柳清歌低下头，又掰了一块。"往后，每年的生辰，你都做这个？"

林鹿说。"做。"

柳清歌没再说话，慢慢地吃。

两人坐着，把蛋糕吃了。柳清歌吃得慢，一块一块地吃，林鹿看着她，心里暖。

窗外，天快黑了。屋里，灯亮着，两个女子坐着，安静。

这些好日子，就这么过着。

小贵长高了一截。头里他比柜台矮，如今到柜台中间了。话多了，帮着铺子跑腿、招呼客人，算账也算得过来了。林鹿在后头卤着肉，他在前头招呼客人，一套一套的。他管林鹿叫"姐"。

晚上，小贵睡了，林鹿还坐在铺子里，算着账，心里踏实。

她想起头里，刚来仪真那会儿，一个人，一个铺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了小贵，有了陈妙，有了柳清歌，有了这条街。

林鹿想，她如今有了家。这个铺子，小贵，陈妙，柳清歌，就是她的家。

永乐十六年秋。

秋风起了，街上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人加了衣裳，卤味的香气，在冷风里，更显得暖。

美食街照旧热闹。卤味铺照旧忙，队照旧排。熟客来来往往，小摊贩排成一排。街上的热闹，照旧。卤味铺的香气，照旧。

一切如常。

可有一天，傍晚，林鹿切着卤味，手停了一下。

外头，美食街的热闹，还隔着街，隐隐传来。可她就是有点不踏实。像有什么要来，可又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接着切卤味。

外头的热闹，还在。可那一点不踏实，没散。

她搁下刀，往街外头看了一眼。街上，人还是那么多，笑还是那么多。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日子，还能这么过下去吗？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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