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停了。
街上的水还没收干,瓦缝里滴着水。卤味铺还是那副安稳做派,灶上的卤水温着,微微地响,柜上摆着昨日的卤味,卤肉油亮,豆干码得整整齐齐。铺子里一股卤水香,和两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林鹿一夜没合眼。可她不觉着困,心里装满了事,人就精神。
卤水是昨夜坐着的。天一亮,她照常添了把柴,把火拨匀。铺子得像个铺子,她得当那个照常开铺子的人。
她把板门掀开半扇,只开半扇,往外望。
街对面,茶棚底下坐着个人,在喝茶。
青灰短褐,看着像镇上人。可脚不对,是薄底快靴。
林鹿的心口一沉。
他们没走。还在。
再往两边看,巷口有个汉子靠着墙,脚边立着根扁担,人不挑担,眼睛却挨个看来往的人。铺面门口,也有生面孔站着,像等人,又像等人路过。
两年里,这条街上谁挑担、谁推车、谁蹲着等活,她一眼一个,都认得。如今这些生面孔混在里头,脸是新的,靴却是同一款。
她掩上门,不紧不慢,像只是看了看天。门闩插上那一下,她的手很稳。
回到灶台边,她搬开砖,把昨夜那张黄纸翻出来。
秃笔写的,墨也没研浓,两行字:往南,往山里去。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昨夜写下这行字,是心里慌,先记下来。今早再看,主意就定了。
不能拖。得当夜走。
她环顾铺子。这间铺子,是她一手一手支起来的,门板是她一块一块安上的,柜台上的划痕,哪道是砍骨头划的,哪道是搬坛子磕的,她都认得。
苏巧这个身份,她用了两年。如今,她把它判了死刑。守了两年的铺子,说丢,就得丢。
两年里,街上人人都认得苏巧。买豆干的大婶,赊过账的老主顾,年下送过春联的邻铺。这张脸,往后不能再用了。
昨夜那句还在耳朵里:你弟弟,你要看好。
还有她昨夜编的话,说铺子是弟弟的,弟弟下乡收货去了。这话经不起问。他们若再来,就不会只是问话了。
一早,铺子照常开了门。她叫伙计看着柜,自己提了个篮子出门,说去集市收卤料。
八角、桂皮、小茴香、花椒。她照旧进那家熟铺子,照旧抓一把闻闻,照旧讲价。
买得比平日多些。多出来的那几味,是她在街上多走一圈的由头。
然后她走得很慢,看得也很慢。
东门守着两个兵,倚着枪,不拦人,只看着。出去的人,要问一句去哪儿。南门也是。西门外头,官道边上,蹲着两个人,像是歇脚的。
码头更热闹些。几条船泊着,船老大被叫到一边问话,上船的人,一个个查。
她绕着码头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做买卖的看行情,她看了两年行情,如今看的是这张网。
领头人也在码头。
方面阔口,眉心一道竖纹,站在水边看船。
林鹿低着头,提着篮子从岸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只看自己的鞋尖。
错身那一下,她瞥见那人腰带上坠着个小物件,黑黢黢的,不像玉,也不像铜,看不清花样。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记下了。
回来的路上,她在豆腐摊前停了停,称了块豆腐。摊主跟她嘀咕,说今日城里问得细,出个门,去哪儿、几时回,都要问。她叹口气,说做买卖的,哪儿不去,问就问呗。
面上是抱怨的口气,心里是往下沉的数。
她留意了一路:这些生面孔,不进铺子,不翻东西,就是看。他们等的,是有人自己动。
回到铺子,她把篮子放下,八角、桂皮,一样一样摆开。
他们不抓人,也不搜铺子。他们就是看着,把一个个出口都看着。人还能走,可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她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说不定过两日,风头就过去了,他们也就撤了。
这个念头,到这儿,死了。
网没有松的意思。再拖,只会更紧。
林鹿坐在柜台后头,把几条路一条一条地过。
旱路,走不了。四门有兵,出城就问,她和小贵两个,一问就穿。
大码头,走不了。船查,人查,船老大都被叫去问话,这时候上船,等于自己送上去。
剩下的,只有水路。走城西那条旧水道,绕开大码头。
那条旧水道,她置办鲜货的时候走过几回。河道浅,淤,大船进不去,只有乡下的渔船撑出来。泊船的口子在一条小巷尾,不起眼。
巡哨的船不走旧水道。水浅,桨会搁。
他们盯着大码头,盯着主河,盯的就是人走大路。旧水道这条,网是疏的。
可她没有船。旧水道泊着几条渔船,她面熟,不知哪条靠得住。夜里看不清,只能到了巷口再说。这一条,是赌。
她心里过四样:船,钱,干粮,时辰。
钱,她把柜上的进项都收出来,加上私房,一样一样数过,包成一包。两个人,省着用,够撑几个月。
钱分两处。一小包搁在包袱明面上,大头缝进棉衣夹层,针脚走密,看不出来。
干粮,现成的。卤牛肉耐放,豆干耐放,再烙两张饼。路上两天,够。
时辰,夜里。不能太早,早了巡哨刚出;不能太晚,晚了换班前后盯得密。铺子后巷通着河,听得见水声。巡哨的船来一回,她听一回,把间隔记下来,就赌两班当中的一个空当。
最后是账本。
她把账本从砖底下拿出来,翻开。头一页,记的是盘下这间铺子那天,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连门板几块,都记着。
带?太厚,路上扎眼。真被拿住一搜,这册子就是苏巧这一世,全兜进去了。
烧?这是她的命根子。两年,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合上了。
她把账本喂了灶。
火舔上来,纸卷边,发黑,一册子两年,烧完了。她看着,心口酸,手没抖。
然后是玉。
她把那块玉从贴身处拿出来。小贵打小戴到大,忽然不戴了,他早晚要问。可这玉不能再落在他身上,真被拿住一搜,这块玉就是催命的东西。
她把玉重新贴身藏好。捏着玉的那只手,抖了。
这块玉,焐在他身上这些年。她把玉压在最贴胸口的一层。
陈妙和柳清歌那边,她不能去告别。一告别,就把人卷进来了。往后托人捎个信,就说铺子往南边进货去了。
她叫伙计今日就歇,把工钱多算了一截,塞给他。伙计愣愣地看着她,她没解释。
坛子、勺子、幌子,她一样都不带。带不走的,就都留下。
连卤水,她也留下。这锅卤水养了两年,是铺子的魂。往后,与她不相干了。
入夜前,小贵从里屋出来了。
他站在帘子边,揉着眼睛,也不说话。他看看柜上收起来的包袱,看看灶膛里的灰,看看她。
"姐,"他小声问,"咱们是不是要搬家?"
林鹿把心口那股酸压下去。
"去乡下亲戚家,避几日。"她说,"过几日就回来。"
"哪个亲戚?"
"到了你就知道。"
小贵没再问。他把害怕咽了回去,扭头看了看灶台,问:"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碗卤味。"
"好。"
小贵去热卤味。林鹿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害怕的时候,从来不说害怕。
小贵把卤味热好,端给她,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两个人分一碗。吃完,他把碗收了,洗了,说:"姐,包袱我来拿。"
"好。等会儿路上,你背着它。"
"哎。"
他也没再问那个亲戚是谁。躺下之前,他把鞋摆在床沿,鞋头朝外。他知道要走,先把鞋放好了。
天黑透,铺子落了板,街上的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
她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得很慢。柜台上那些划痕,哪道是砍骨头划的,哪道是搬坛子磕的,她一道一道擦过去。
林鹿把那张黄纸贴身收好,和玉搁在一处。
她把小贵哄睡。"先睡,到点儿我叫你。"
小贵攥着她的袖子,睡了。
她吹熄了灯。
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把切卤味的刀,睁着眼,听。
手心出了汗,刀柄攥得发滑。她把刀换了个手,腾出来的那只,在衣襟上擦了擦。
河方向,橹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巡哨。她在心里数着间隔。
橹声去一回,再来一回。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就是门。她等的就是那一截。等小贵睡沉,就动。
忽然,窗外又响起极轻的靴底声。
不是过街的。
停在门外。
她握紧刀,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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