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声停在门外。
林鹿握着刀,屏住呼吸。
声音很轻,很慢,靴底碾着湿砖,在门外停住。她盯着门闩,大气不敢出。黑暗里,小贵的眼睛睁着,一直没合过。
门板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很轻,像枪尖刮过木头,试这道闩。
一息。两息。
靴底声又响起来,往街那头去了,渐渐没了。
巡哨查夜。她听出来了。这一班走了,下一班还没来,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比她白天数的短。
夜里的巡哨,比白天密。白天她数着两班,夜里这个时辰,橹声过三回了。
等不到下一截了。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街那头的水声远了,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檐水。她又去听河的方向,橹声没再来。
就是现在。
她无声地站起来。小贵也站起来,鞋是穿好的,包袱带已经搭上了肩,就等她这一动。她想起睡前他把鞋摆在床沿、鞋头朝外的样子。这孩子,把"走"字穿在脚上了。
她摸黑把深色衣裳紧了紧,头巾裹平,刀塞进包袱底下的夹层,背起包袱。
"走。"她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小贵点头,跟到她身后。
包袱是昨夜就收好的,搁在门后,一人一个。玉和黄纸都在她贴身的层里,贴着皮,一路没离过。前门的闩从里头插死,后巷的小柴门推开,只响了一点点。
巷子里雨刚停,檐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颈子里,凉得发激灵。
出巷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黑着,灶上还坐着卤水,柜上的砧板没收,刀架空着,刀在她包袱底下。幌子摘下来,靠在柜台根。两年,带走的就两个包袱。
巷口黑漆漆的,泊着三条渔船。
头一条船尾点着豆大的一盏灯,老船工坐在船头,就着灯光补网。
林鹿过去,说想雇条船,渡河去南岸。
老船工头也不抬。"不渡。这两日兵爷查船,查得凶。"
"我给双倍。"
"双倍也不渡。"老船工打了个绳结,"兵爷查船,也查人。我一家老小在船上。"
她不退,又上前半步,声音放软:"南岸孩子他舅婆没了,孩子他娘连夜赶了船去,我们把后头捎上。孩子夜里发起热,等不得白天。"
小贵适时往她身边靠了靠,眼皮耷拉着,脸在灯影里黄着。
老船工抬起眼,看了看小贵,又看她。
"热了几天了?"他忽然问。
"入夜起的。"她答得顺,连时辰都备着,"不敢捂汗,先给他灌了半碗热水。"
老船工不接话,把手里的银子接了,掂了掂,牙咬了一下,又举灯照了照河面。
河面上雾贴着水,一层一层的。
半晌,老船工把网收了。"上来。趴着,别出声。孩子也不许出声。"
他又把篙在船帮上磕了磕:"到了对岸,你们自己下船,别从我的船上走稳路。往后见着,也不认得我。"
"认不得。"她说,"只认得这条船救过命。"
老船工哼了一声,把灯捻小了。
她刚趴下,老船工低声补了一句,不看她,也不看岸:"兵爷的事,我啥也没见着。我就打了条鱼。"
她记下了这句话。
船篙一点,船滑进旧水道。
水浅,篙底擦着泥,擦得林鹿心口发毛。苇子挂住船帮,沙沙地响,像后头有人跟着。泥腥味灌进鼻子,是这两年没闻过的味道,比铺子里的卤水香陌生得多。
她趴在船头,一只手垫着包袱,一只手按着包袱底下的刀。
小贵趴在她前头,背脊绷得直直的,一声不吭。
忽然,船底下扑啦一声,水鸟被船惊起,贴着苇尖飞出去。她的心跟着那声音跳到了嗓子眼,耳朵立刻去追岸上的动静。
岸上没有应。老船工连头都没抬,篙照样下,照样擦着泥走。
"入水的鸟,不惊岸上的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看人,也不看岸。
老船工在船尾换篙,一下一下,又稳又匀,船没停过一息。
她数着橹声之外的声音。巡哨的橹音从上游过了一回,没进旧水道,远了。白天数下的空当,对上了。对上了,也就是一船之宽,差一线就没有了。
旧水道越走越窄,又忽然一宽。
出口子到了。大河迎面铺开,望不见对岸的灯。风也变了,不再是城里那股子潮味,是腥的,是活的。浪打上船帮,船晃了一下,小贵死死抓住船舷,指节都白了。
老船工换了长桨,船头斜着顶上去,船身就稳了。
上游有灯过来。
一条哨船,横着拦在河口。灯笼吊在桅头,在水上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老船工把篙收了半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趴稳。"
"哪条船!"
林鹿把小贵往篷布底下塞,自己手按在刀上。
灯笼的光扫过来,一寸一寸,从船头扫到船尾。
老船工直起腰,答得不紧不慢,一口乡下腔:"打鱼的,去南岸卖鱼。"
"船上还有谁?"
"老婆子,还有个孙儿。一个聋,一个只会哭。"
灯笼的光在篷布上停了一停。
篷布底下,小贵连呼吸都收住了。一条虫子爬过他的眼角,他一动不动。
"篷底下是什么?"
"腌菜坛子。"老船工答得快,"臭得很,兵爷要不要掀开闻闻?"
兵没答话,倒是自己捂了下鼻子,像是真信了那股味。
灯笼挪开了。哨船一篙撑开,橹声远了。
林鹿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凉贴在身上。她没动,一直数到橹声听不见了,才把气吐出来。
老船工重新把篙下进水里,插得比先前重,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官家的船,比贼还横。"
船进了河心。
河心有流。渔船被横着推了半船身,一个浪头扑上船板,泼了她一脸。她一手抠住船舷,一手护着包袱,头不敢抬。
老船工也不抬。他眼睛看水皮,手上看桨,几桨下去,把船头顺直了,从两层浪中间穿过去。
回头望,仪真的灯一寸一寸退下去,退成一条线。
她摸了摸贴身的黄纸。往南,往山里去。
铺子,街,两年,都跟着那条灯线退下去了。她只酸了一瞬,就把头转了回来。前头黑沉沉的,是南岸。
老船工没回头,忽然开口:"这条河我撑了四十年。逃的人,见得多了。多数,过不了头一夜。"
林鹿没接话。
"过得了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还知道往哪儿走的。"老船工又补了一句,篙照样下,"你们往哪儿?"
"往南。"她说,"往山里去。"
这话出口,她自己心里震了一下。秃笔写在黄纸上的话,头一回从嘴里说出来,像个主意了。
老船工没再问。船底擦了一下沙,又平了。
她靠着船帮,把往后的日子一样一样过:包袱里的钱,分了两处;干粮够两天;过了这条河,仪真的网就够不着了,可前头的渡口有兵,过一处算一处。往南的路长,她没走过,只知道方向。方向在黄纸上,脚得一步一步挪。
小贵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包袱还抱在怀里,两只手扣得死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热。不碍事,是绷了一整夜,这会儿全松下来了,热气往上走。
天蒙蒙亮,船落在南岸一个野渡口。
渡口没人,滩涂上横着几条搁浅的旧船,芦花白头一片。远处有鸡叫,一声,两声,是个活人的世界。
老船工把银子揣进袖里,一边解缆一边说了一句:"前头渡口有兵爷问事,仔细些。"
林鹿抱起小贵,踏上南岸。露水打湿了鞋面。脚底下是实地,她心里那块石头才挪开一角。
往南,往山里去。路就在脚下。
河上起了雾。
雾一层一层漫过来,把来路糊住了。天更亮了些,雾里发白,看得见水皮上的波纹。
雾里有条快船追上来,橹声密,一下接一下,不是打鱼的节奏。
"船停住!人站住!"
喝问冲着他们刚下的那条渔船来,越来越近。
快船的船头从雾里扎出来,枪尖上挂着水光。老船工愣在船头,缆绳还攥在手里。
她把小贵往身后拉,一只手摸向包袱底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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