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照了一夜,消息第二天进的庄。
头一个是本村方向来的盐丁,倒退着进院门,背上绑一块门板,门板上用盐袋压着一个人。
他一只鞋没了,光着的那只脚一路走一路血印。
"船是黑的。"他说,见谁跟谁说,"船是黑的,火点着了。"
没人听全他的话。他媳妇在门板上,盐袋是他从盐场上抓的,压着,怕半路颠下来。
他背着她,走了半天。
晌午,进庄的人连成了线。
有抱着娃的妇人,娃的鞋还是新的。有打铁的汉子,锤子还拎在手里,进了庄才想起来搁下。有个老婆婆不肯走,坐在自家门槛上,是村里人连拖带背弄出来的,一路骂,骂到半路没了声。
林鹿在心里摆开账,数村名。
海门村,烧了。芦港两个盐场,烧了。柘木口,烧了一半。
一天少一个村。
老顾把后院空房敞开,空房满了开仓房,仓房满了,庄上各家匀炕。庄上人自家的粮匀出来,一家比一家薄,没有一家说不匀。
她跟老顾商量,按户登记:哪村的、几口人、男人伤在哪、有没有亲人在被掳的名单里。一张木板,一笔一笔写。
"为啥问这么细?"老顾问。
"人多了,糊涂账会死人。"她说,"谁欠谁一口粮,谁该挪去东间,都得有个据。"
第二天,进庄的人更多,她木板上的村名添了两个,账上的村,又少了两个。
她晌午背上药箱,往海门村去。
背之前她把箱子清了一遍:止血的、退热的、生肌的,各还剩几副。金疮药最贵,只剩十一副。她合上箱子,没跟人说。
老顾拦了一句:"那地去半天,伤兵满村,你一个妇人。"
"药是妇人的药。"她说。
庄上两个汉子陪她走,带一副担架。路上遇见逃出来的村民,一问,村医跑了,药铺的门板上了。
越往海走,路上的东西越乱。半辆烧焦的板车,辕是好的,厢没了。一架织机撂在田当中,经线还绷着。再往前,滩边的芦苇倒了一片,倒伏的方向齐齐朝海。
海门村在滩涂边上。
进村,先到鼻子的是那股味。
船倒扣在滩上,船骨朝天,船缝里的桐油淌出来,凝成黑冰。
灶塌了,灶膛里的柴还冒着烟。塌了的门框上挂着半扇门,门上的春贴烧剩一个角。
井台上压着块门板。她不去掀。她只记账。
烧了的船,十四条。门板,三十多块。
十四条船,往四十口人上算。三十块门板,就是三十口。
这些数压在鼻子的味上头,比味还沉。
地窖里挖出来一家三口。老汉死在地窖口,一只手还按着窖盖。按了一夜,贼没掀开,他自己从里头闭了气。他婆子和孙子在窖底,活着,饿得没了声。
祠堂后头的牌位墙倒了。一条黄狗趴在倒了的墙跟前,谁赶都不走。
伤的人抬在祠堂。
她立规矩:水必须滚过,晾到不烫手再冲伤口;碰人前先洗手,一碰一人洗一回;生疮烂伤的挪去边间,跟别的伤隔开;尸首抬离水口,挖深坑,天黑前埋完。
一个老渔民把她拦在祠堂门口:"妇人家的手,摸兵伤,没这个规矩。"
她不争。
伤最重的那个躺在门板上,大腿豁开一道,白的都看得见,人已经烧得说胡话。
她穿针,把豁口缝上,烈酒冲过,敷药,绑腿。
当夜,这个人没死。
第二天,伤兵用门板抬到祠堂来的,排成一串。
老渔民没再来拦。他把自己那个生了疮的侄儿,自己背到了边间。
也有不服的。一个后生嫌边间挤,夜里挪回来睡,第二天伤口烧起来,肿得发亮,人抖成一团。
她没骂他。她把他的铺挪回边间,重新冲伤口,药加倍。第三天,热退了。
从此边间的门没人再挪。
十一副金疮药,两天用掉九副。她把最后两副锁进箱底,留给最重的。
回程抬回来两个最重的,用担架,走半天。那个盐丁的媳妇埋了,他自己跟着棺走,一路还在说:"船是黑的。"
半路上,逃人的女人追上她,问了一句:"苏娘子,还有救么?"
"有。"她说。
答得快,压得沉。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去,就不只是安慰,是欠下的账。
夜里洗手,指缝里的血洗不净,她就着灰水搓,搓到皮发红。手不抖。这两年,手练出来了。
韩三斗是海门村的村头,额上新的刀疤,结了痂。
他说话嗓子哑:"打过。瞭望火点了,叉子围上去,追到滩上砍。"
瞭望火是滩边高墩上的一捆干苇,贼一靠岸就点,三墩连点,一炷香内全滩都该看见。
"火点了。"韩三斗说,"人是从窖里、从苇子里钻出来打的。渔叉子,挠钩,还有拿船桨的。"
"留下两个。一个叫石大力的弩,钉在嗓子上。"
"贼退上船的时候,俺们还追。"他顿了顿,"追到水边,船上的箭撂下来,前头三个,没了。"
"俺们村,丢了七个。"
丢了。他用的是丢。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就不说了。
石大力坐在边上擦弩。擦了一后晌,一句话没有。他的弩上少了一束弦,新换的,换得比谁的都勤。
韩三斗还说了一句,说得很慢:"瞭望火点了。兵晌午才到。火从一更烧到天亮,兵晌午才到。"
没人接。这话接不了。
未时,卫所的兵到了。
不多,六十个。领头的将官三十上下,甲上带着风沙,脸晒得黑。
许指挥。
他下马,从祠堂走到晒场,绕着尸首走了一圈,一言不发。
走完,他朝那一排尸首,单膝跪下去。
跪了很久。
起身,甲叶子响。他下令,一条一条:
"难民,一户一册,名字我来对。"
"壮丁编勇,瞭望火连三村,一处点,两处应。"
"埋。挖深,离水口。"
副将在他边上低声劝:"指挥,上头只让守城。"
许指挥把腰里的甲带紧了一扣,不接这句。他只说:"埋。"
傍晚他真的对名字。副将念一个,他写一个。字不好,笔画粗,一个一个写得极慢,写歪了就划掉重写,不嫌烦。
海门村七口,柘木口十一口,芦港的没数完。念到后头,念的人哭了,写的人手没停。
晒场边上有个小坟堆,是新堆的,坟头插着一支弩箭。
许指挥在那堆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箭正了正。
他站在滩上往海看,手按着刀柄。
他眼里有火。是憋着的那种。
回到庄上,天黑透了。
小贵帮着安置难民。他把包袱里的饼全掏了出来,领最小的娃去水边,把自己那只碗让出去,自己用手捧着喝。
娃们捧生水要喝,他一把按住,说这水得滚过才能吃,姐说的。说完他还补一句:"烂病是过人的。"这句也是姐说的。
巾子掖得烦了,手在耳后按了按,没摘。
老顾看他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经了事。"
夜里,滩上探路的回来,带回来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字,钉在一条无人的小船上,从海上漂回来的。
贼的话:掳走三十一口,关在海岛前寨。过了十五,见钱,不见人。
一个人,八两。
三十一口,二百四十八两。
渔村刮干净,凑不出五十两。
场院里有人当场就要卖牛,牛牵出来了,人群里又吵起来:卖了牛,来年吃什么;不卖,人等不等得到来年。
吵到半夜,没个结果。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江上那个贼寇头领,不是说只劫大船不害妇孺?人咋不来!"
"贼就是贼。"有人啐他,"他不害你,他敢来救你?"
这话扎人。喊的人不吭声了,蹲下去抱着头。
林鹿站在人圈外头,听着。茶棚那笔账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也算这笔账。官面不出这个钱,上头的话是守城。村里出不起这个钱,出了也是明年的饥。贼要的钱,谁也给不出。
给不出,就剩一条道。
什么道,她想不出来。这账上缺的那一角,得别人来补。
"今儿初几?"有人问。
"初八。"
七天。
当夜,韩三斗家院里的磨刀石响了半宿。沙,沙,从一更磨到三更。
她睡前把村名又数了一遍。
比昨天,又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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