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还没到。
初九一早,海门村的人背着孩子回村。
被掳的三十多口,走回来十四。从海的方向,沿着滩,互相搀着,脸上都是烟熏的黑。
海岛前寨的绳桥,夜里断了。绳头搭在水面上,吊着。寨子的火还冒着烟。
全村人去迎,哭声一片。迎到半道有人问:谁干的?
韩三斗的孙女也在十四口里。他背到家门口,把人放下,没哭,转身去场院,给回来的每一口人端一碗热水,一碗一碗端,端到手抖。
被救回来的盐场后生说:"黑地里有人摸过来割绳子,一刀一个,没喊。我们醒过来,火已经起来了,有人掀开笼子,一人架一个,往船上带。"
"哪路人?"
"船上喊,是沈头领。"
沈头领。
前年在茶棚,脚夫嚼过这两个字。如今这两个字走在滩上,把一村的孩子背回来了。
官面的脸黑得锅底一样。村民拜谢的方向,朝着海。
她正在场院里搭手抬门板,听见这两个字,手上的劲停了一停。
账上缺的那一角,有人补了。补角的人,官面叫他们贼。
贼寇那边也折了人。抬回来两个没气的,摆在滩边,盖着帆布。伤的几个,泊在岸边小船上,自己人给包扎。
官面医士不去。给贼寇上药,通贼,是罪。
她去。
庄上跟来的汉子劝:"苏娘子,那是贼。"
"伤是伤。"她说,"伤不分成分。"
走到船边,她先站住了。
贼寇自救的手法,她得看。
船上人见了她,先攥了刀,又松开。领头的老者朝同伴抬抬下巴:"请她上船。"后来她知道了,这老者姓彦,是二当家,他的规矩是:沈头领救过的村,他一律当贵客。
绑腿的那个,压脉压得极准,就在脉门上,布条三圈,前紧后松;冲伤的那个,守着一锅沸水晾的温水,谁的手都不许直接碰伤口。
这套手法,练过的军中医官,都不一定这么齐。
她没问,卷袖子搭手上药。
一个胳膊吊着的年轻贼寇,嘴最闲,叫铁柱。
养伤的空当,他教小贵和石头打绳结。
"这叫活口。"铁柱手上快,"这么拽是紧,这么一抽就开。逃命的时候,绳子要活不要死,记住了?"
两个孩子学得疯,一根草绳抽了午时还没完。
"沈头领带的十九个。"铁柱吹得满嘴沫子,"先断绳桥。为啥先断桥?桥上的人下不来,增援的船上不来,一扇门关死。再烧粮囤,守人的贼出来救火,我们堵口子,一个一个接。"
"走的时候,沈头领还朝村里作了个揖。"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
先断桥,关门。烧粮囤,调虎。堵口子,不硬碰。十九个人,没有一步闲棋。
江湖不打这样的仗。这是行伍的路数。
死了两个,伤了五个。这笔她也记。代价越实,本事越实。
未时,沈鹤到镇上。
带着十来个人,都站在院外,不进堂。
他一个人进祠堂,捧着一个布包、一卷图。
"刀,还了。"他把布包打开,倭刀七口,摆得齐齐的。"图,请人抄一份,留村里。"
图上画的是岛、水道、潮汐的时辰。
副将凑过去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图上的海岸线,比卫所武库里的旧图细得多,哪处滩能走人、哪处汊退潮留船,一笔一笔都是拿脚量出来的。
"这图,画了多久?"许指挥问。
"三年。"沈鹤答。
三年。她把这两个字记进账里。贼寇三年摸海,官面的旧图锈在库里。
许指挥看着他。他看着许指挥。
剿与抚,一块石头搁在两人中间,谁都不去搬。
韩三斗从人堆里挤进来,扑通跪下去。
沈鹤上前一把架住他两条胳膊,不叫他跪实。
"韩伯,起来。"他说,"下次,不是每次都赶得上。"
她在堂侧给伤号收尾上的绷带。
他打她跟前过,站住了。
两年前街上插肩而过的那一眼,这回正面对上了。
高瘦,面皮干净,客气里带着一股剑客的气。
她心跳撞了一下。手稳,绷带收边,打结,一个没歪。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包袱,扫过堂外候着的小贵,回到她脸上。
"海路上找女人带孩子的,"他声音不高,"放人的那个,才是明白人。"
说完他走了。
她把这句话记下。
他见过渡口放人。他知道有人在找她。他当面说这个,是提点,还是试探,她排不出。先记下。
午后,议事。
许指挥、副将、韩三斗、石大力、几个村头;沈鹤,和他身边一个姓彦的老者,管账的,全程话少,只在问粮的时候开口;王队,坐在末席观席。
王队领头的,眉心一道竖纹。
渡口验她过所的那个。
她后颈一凉,低头,接着理药线,理得很细。
那人从议始到议终,一言不发。
议得不顺。副将开口一个"贼寇",闭口一个"贼寇",说贼寇受抚是违制。
韩三斗把手在桌上一拍:"我不管他叫啥!护过咱的,就是!"
许指挥把令签往桌上一按,堂里静了。
章程立起来:三村瞭望火连成线,一处点,两处应;老弱先往内山挪,庄子后头的山梁就是去处;船册互保,单船不下海;贼再来,打。
挪人有账。姓彦的老者头一回说长话:山上寨子存粮不多,贼寇的人嘴也张着,三家的粮得并到一处算,谁也别藏私。
副将皱眉:"跟贼并粮?"
"跟活人并粮。"姓彦的说。
"打"这个字,是许指挥说的。他把"剿"字嚼碎了,换成这个。
散会挪人,头一个应的是那个拦过她的老渔民。他背着他侄儿往内山走,走出二里回头喊:"苏娘子说往内山,俺就往内山!"
议到伤药,沈鹤的目光又打她这儿过了一遍,平平的,像问什么。她把头低下去。
议到告示,末席那人抬起眼,朝堂外的小贵看了一眼。
就一眼,收回去了。
她看见了。她记下。
夜里,救回来的孩子里,一个五六岁的发了急症。
娃烧得烫手,牙关咬紧,眼往上翻,喉咙里痰响得像开了锅。
大人急得要掐人中。她跪到板床边。
把娃侧过来,解开领口,布缠指头,把嘴里的痰一点点清出来;沸水浸布,拧到不滴水,搭在颈子、腋下。
"娃发热,先保气。"她说,"气路堵了,烧再小也是大事。"
三更,娃的热退了,睡沉了。
门外蹲着的一圈人,一个个探头进来问。她只说四个字:"退了。睡了。"
人堆里有个婆子当场给她磕头,她扶住,说:"起来。娃他娘还没回来,这个娃今晚得有人搂着睡。"
韩三斗应了一声,把他孙女和这个娃一块搂去了。
她出了门,在院里洗手。一抬头,沈鹤站在廊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这套手法,"他问,"哪儿学的?"
她拧布,手停了一停。
"哪儿学的,都不碍事了。"她说。
他没再问。他站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往前迈了半步,像要解披风给她,手抬起来,又收回去了。
"歇着。"他说,"后头,还有硬仗。"
他走了。
她站在院里,夜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药箱搁在脚边,箱盖没合,里面少了一副药的位置,空着。
两年了。问这句话的人,他是头一个。
第二天白天,安置的账压过来。老顾已经在盘他的仓房:铺板再匀,一仓挤四户,灶挪到檐下。
夜里,她包了一副金疮药,托铁柱带回贼船,给伤重的。箱底留的那副,她不动。
"给伤重的。"
铁柱要塞银子,她按住。
"贼寇的规矩我懂。"铁柱挠头,把银子收回去,"沈头领说过,不欠村民一根草。这情,我们记账。"
第二天,滩上探马回来,脸煞白。
倭帮的大头目放话了。
开春,洗平这一带海岸。
探马说不出头目的名,只说"大头目",又说这伙人里有个汉人军师,嘴油,贼话都是他传的四海。
当夜她把账并到一处。
贼寇有规矩,所以能救人。倭寇没规矩,所以烧村。
开春是贼的限期,也是他们的限期。
冬天归谁,看谁的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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