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是廿八到的。
一早开门,门缝里一张折着的纸。
她捡起来展开。字普通,不好看,路数是军中的:
船十一。泊江口沙洲外。三日内必动。
没有落款。
她把纸对着光看纸边。裁口齐,一刀下来的,是卫所裁公文的那种刀法。墨也是行伍的墨,发灰,重。
卫所不会递这个。卫所的路数是闭门守城。
可写字的人,熟行伍。
不管是谁,纸是真的。
议事时,纸在桌上过了一圈。
"真的假的?"副将头一个疑。
"真的用,假的也用。"她说,"真的,我们知道贼。假的,写假纸的人知道贼,还愿意告诉我们。两头都是用。"
沈鹤看了那纸一眼:"时日是军中的写法。这人写惯了军报。"
没人接。这笔账,又多了一页够不着的。
纸在桌上过的时候,她挨个看众人的脸。
韩三斗攥着拳,指节叫自己捏得发白。石大力眯眼看的是"泊"字,贼寇的水路图就在他怀里揣着。许指挥盯着"船十一"三个字,盯得最久,然后抬眼问沈鹤:"沙洲外那条汊,大船进得来?"
"进得来。"沈鹤说,"退潮留一丈二,够他们的浅船。"
"他们连潮都算好了。"许指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吓人。
散议后,她把纸片抄了一份,抄完,原件烧了。
这张纸,赢了不能露,输了更不能露。露出去,递纸的人就没命了。
他们选年下。探马说,贼泊在沙洲外不动,像在等日子。
她一想就通了。年下,沿海的人该歇年、该喝酒、该守岁。
贼把日子挑在人最松的那一天。
那就把最松的那一天,做成最硬的一天。
议的主张,一条:守,还是打。
守城是被动。村是散的,贼分头一烧,人救不完。
沈鹤把图摊开:"给网留个口。这回,口是我们自己留的。"
局眼在海门村。
村被烧过一回,剩下的屋是空的。空屋要做成不空:烟囱每天冒两回烟,竹竿晾旧衣裳,场院撒一把鸡食。
屋下挖坑,坑口窄,坑肚宽,垫草,人蹲得下,两个坑之间留传话的洞。
篱笆留一个口子,口子通向巷弄,巷弄尽头是诱杀区。
口子外头那排屋,故意留半塌的样子,塌墙斜着,看着就像能绕过去。绕来绕去,都绕进巷弄。
"泊口留船位。"沈鹤点着图上的水面,"贼一定把船拖进来。留好位置,火船等。"
"诱船进泊的活,给我们。"铁柱在底下举手,"贼寇的小船,贼认得我们的船,不认得你们的。"
沈鹤没应,转头看许指挥。许指挥点了头。
"输了呢?"副将问,"谁担?"
"我。"许指挥说,"罪我担。"
韩三斗带头搬自家。门板卸下来靠墙,灶台拆了,连门轴上那块旧匾都摘了。
村人问他:"你这是图啥?"
"屋没了能再盖。"他说,"人没了就没了。"
庄子在内路的山脚。老顾把仓房腾干净,说:"庄上没有好屋,仓结实。人都来。"
她跟老顾立了言:这一仗,庄上损失的,账上记名,往后一笔一笔补。
老顾摆手:"不用补。仓里的粮,本来就是你们搬进来存的。"
挪人在夜里。
伤号先走,山路每百步一站人,接力抬。
老渔民的侄儿背着他叔。就是那个当初拦在祠堂门口、说妇人家手摸不得兵伤的老渔民。他叔的腿烂过一回,是边间救回来的。爷俩没话,背的人出汗,跟的人扶杠。
娃在中间,一人牵一节绳,活口结,铁柱教的,一路抽过去,一个没松。
过祠堂废墟那段,队伍停了半刻。牌位墙倒了,村人把能找着的牌位抱出来,一块一块传上山。
"人也挪,祖宗也挪。"韩三斗说,"祖宗蹲山上,比蹲火里强。"
小贵不肯先走。
"姐,我留下看道。"他说,"我矮,我蹲得住。"
她想了片刻。"你看道。见火把,拽绳。拽完往山道跑,别回头。"
小贵点头,蹲到道边草棵后头去了。蹲下去就像一块石头。
王队也动了,奉命守江口侧。
他们摆的位置,在挪人路的东头。
那个眉心竖纹的人站在坡上,看江,不看路上过的人。
她看见了。她没说。
沈鹤也看见了。他只说了一句,像说给谁听:"放人的那个。"
战前一日,她跟沈鹤把空村再走一遍。
火油坛埋在三进屋檐下、堤缺口、泊口桩子边,一共八坛。她挨个按坛盖,他挨个查药线。
火号定三个灯:一盏,进。两盏,退。三盏,点。
火船四条,是收来的旧船,舱里塞满干苇和油柴,舵绑死,船头朝上游。
药线从船头引到船尾,长度是沈鹤自己量的,拿步子量。"从缆断到火烧穿舱板,这个数,够他们看见,不够他们救。"
风占西北。火船要借风跑才够到泊口。老彦在堤上盯了半日风,回来报:"风稳。子时后偏一偏,还能回来。"
他递她一坛火油,她递他一束药线,两个人的手碰到同一个坛口。
谁都没缩。
"你不是寻常的铺子娘子。"他说。
"你也不是寻常的贼寇头领。"她说。
他笑了一下,转头去看风。
她把坛盖按紧,接着数坛。六,七,八。
回程打韩三斗家门口过。那块旧匾靠墙立着,匾上的字叫火燎过一半,剩一半还认得。
两人从匾跟前绕过去,谁都没说话。
坛就位了。八坛火油,屋檐下,堤缺口,泊口桩边。
柴就位了。空屋里码干引子,浸了油,就等一个火星。
绳就位了。孩子哨的线从道边拉到山道,三节,活口。
船就位了。火船四条,泊在下湾,船头朝上游,缆绳一砍就倒。
灯就位了。高墩上三个罩灯,蒙布,等着揭。
人就位了。弩火队在边间,石大力蹲在巷口头一个,弩弦是新换的,弦槽里抹了油。刀盾队在巷尾,韩三斗的渔叉头磨到发青。三门手铳架在院墙豁口后,铳手的手缠着布,防烫。村勇蹲在坑里,坑沿搭着门板。
她也就位了。伤站在矮墙后头,四块门板,两桶沸水,最后一坛烈酒,十一副金疮药。
沈鹤巡到伤站,看了看门板的摆法,从腰上解下一把短斧,搁在药箱上。
"墙要是破了,斧子砍门板,门板当担架。"他说,"里头的人,一个都不能落在村里。"
三十夜里,风把滩上的枯苇压得哗哗响。
贼船没动。沙洲外黑黢黢一片,像卧着的兽。
她蹲在伤站后头,听着风声,把明日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药、布、水、抬人的顺序。
三更,梁上的瞭望火,点了。
一遍。
两遍。
场院边上候着的人,齐齐抬头。
同一刻,铁柱那条诱船,摇着橹,往沙洲那边去了。船上一盏小灯,晃晃的,像不知道天要塌。
她盯着那点灯,直到它小成一粒。她的跟着那条船走的心,也悬到江面上去了。
数船的人连滚带爬回来,嗓子劈了:
"十一,十二,十三,多了,比纸上多!"
桌边静了一瞬。
许指挥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局不改。预备队从第二排提到第一排。刀盾队分一半,守东头。"
一句多的没有。传令的绳结一节一节往村里抽。
她先想的是药。十一副金疮药,够三十个伤号。船多几条,上来的人就多几十。多出来的伤,靠手,靠布,靠烧完的沸水。
她掀开药箱,把坛子又数了一遍。数完,把箱盖合上,压了压。
药不够的份,拿手补。她这两年,手就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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