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天没亮透,雾贴着滩。
贼船靠滩了。
滩上有个汉人指挥。口音夹着沿海的调,把贼分成十人一伙,臂上缠白布,指指村子,又抬手抹了一下脖子。
村里人后来认得他。油嘴的。贼话都是他传的。
第一波人跳下船,鞋踩在泥上,哇啦喊叫,刀鞘磕着船帮叮当响。
滩上没有人。
道边的草棵子里,小贵把绳拽了三下。
绳结一节一节往村里抽:贼上滩了,三路,头路往村。
蹲在坑里的村勇,一个接一个把草棍子咬在嘴里。草棍不能咬断,咬断就是出声。这是练过的。
他们分三路:一路往村,一路夺渡口,一路兜后。
往村的那路最先到篱笆。篱笆的口子开着,像等人钻。
村口的门板上写着炭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汉人贼凑近念:"鱼有鳞,人有背。"
念完没人懂。大头目在船上下了令,贼笑着往村里灌。
火点起来了。空屋的火,一间接一间,烧的全是空的。
他们不知道,火就是信号。
引子从篱笆口子往里走,绕塌墙,绕来绕去,都绕进巷弄。
巷弄两边的边间,石大力的弩响了。
三拍一发。发完即挪。
拍子就是练出来的那个拍子,一下是一下。第一排弩撂倒头一排贼,人已经挪到第二个窗。
坑在巷当中。前头的贼一脚踩空,后头的收不住,一串往里栽。坑里的草棍子动了,刀从下往上递。
巷尾,韩三斗的渔叉头勾住一个贼的脚踝,往坑里拖。他几十年海上拖鱼的手劲,拖个人跟拖条大鱼一样。
有个贼急了,爬上了半塌的屋顶。屋顶上也是弩等着的。三拍一发,那人从脊上栽下来。
院墙豁口后,三门手铳响了头一轮。
一声雷,滩到村这条道上的贼,像叫大风刮倒了一片。
然后铳挪了。三拍一发,发完即挪。药只够九个来回,沈鹤算死的数,一发都没多放。
第二铳挪的时候卡了壳,铳手拿通条捅,手心燎起一串泡。捅通,一发,滩道上又倒一片。
第三轮留着。沈鹤站在院墙后头数拍子,没让放。留着的那几发,后头有用。
贼在巷子里挤成一团,外头的往里灌,里头的出不去。
油嘴的在滩上打旗,叫进村的人退。后头的贼叫更后头的推着,退不动,只能往前。
石大力在巷口头喊:"瞄白的!臂上缠白布的!"
弩一排一排过去,白布一条一条地倒。
东头出了事。
多出来的三条船,没进泊口,抢在雾里靠了东滩。
下来的贼直奔挪人路的口子。
他们还是要拿人。年初一,村里没人,渡口没人,他们扑了空,就去找活人。
"又拿人!"场院边上有人吼。
山道上,孩子哨的绳一路抽紧。老弱往山更深处挪。老渔民他侄儿背着叔跑,跑出半里没停,他叔搂着他脖子喊:"放我下来,你跑!"他不放。
守东头的是刀盾队分出来的一半,加上卫所的预备队,正是昨夜提上来的那一排。
顶在最前的是许指挥。
他带卫所兵横插过去,把贼和挪人路隔开。刀从雾里出来,他抬臂一格,第二刀砍在小臂上,甲叶飞了。
他没说停。令一条一条下,声音没变。
副将吼他裹伤,他吼回去:"令先!"
东头的贼冲了三回,冲不动。预备队顶在第一排,刀盾队把口子一寸一寸收回来。
雾散的时候,许指挥站在堤坡上,甲缝里渗血,没人知道。
副将扯他的袖子裹伤,他才叫人看见那条胳膊。
"伤兵先走。"他说。
抬伤兵的门板一队一队从他跟前过,他就在坡上站着,站到最后一副门板过去,才坐下去叫人缠布。
泊口那边,老彦揭了灯罩。
三盏灯,全亮。
四条火船借西北风,横江撞进泊口。
缆是砍断的,舵是绑死的,船头指哪儿就撞哪儿。
火从油柴里炸出来,一条船的火烧上另一条,泊口的水面全是烧着的船。
贼的嚎叫从江面滚进村里。
铁柱的诱船也回来了。船尾烧掉一角,人全须全尾,就一个胳膊烫了。他跳下船逢人就比:"他们追我!追了三里没追上!"
她在伤站听见那声浪,手底下的针没停。
风赌赢了。这一胜,她记给老彦盯了半日风的眼睛,记给沈鹤拿步子量药线的数。
滩上的贼开始往船上退,退到一半发现船没了。
帅旗还立在村口。旗底下围着一圈倒扣的渔船,弓手压着船圈。
沈鹤带着突击队从巷尾出来,不杀人,直取旗。
八个人,不喊。手一挥,队形就变。村勇后来讲这一仗,讲不出名目,只说:"那伙人走起来像一个人,手一摆,人就换了个方向。"
刀砍的是旗杆。杆断,旗落。
那个油嘴的汉人军师在旗下喊人重整,喊到一半,一把刀从他侧面过去,喊声断了。
大头目没往滩上跑,他往江里跑,趟着水上了条小船。
留着的第三轮,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门铳朝江面放,水柱炸起来,小船的桅杆折了。船没了桅,还是叫它钻出了江口,往灰白的天光里去了。
跑了。沈鹤盯着雾,盯了很久,没说话。
帅旗倒了,军师死了,头目跑了。
滩上的贼跪了一片,刀扔得满滩都是。
绑起来的贼蹲成几排。有人认出油嘴的尸首,村人往前挤,叫许指挥的令拦回去。
"律有律的条。"他说,"他的账,官府去算。"
韩三斗盯着那尸首看了半天,啐了一口,没再动。
清点在晌午。
村里烧塌的屋又塌了一批,坑里的、巷里的,贼的尸首抬出去数,六十一。
自家的账,她一笔一笔记,记的手比记账的手沉。
死了十九个。
石大力在巷口头。三根箭,弩还抱在怀里,弦槽里的油没干。
他那张弩,没人动。韩三斗把他背回村,背到祠堂废墟前,按着他坐好,说:"看着你的村。"
伤四十有一。伤站从矮墙后头一直排到墙外,门板不够,卸了空村的门板接着抬。
十一副金疮药,九副给了村勇,两副给了卫所兵。贼寇的伤号,她用烈酒洗,一副药不配。
老彦站在伤站外头看着,没吭声。他的规矩是伤号都救,她的规矩是药先给活人里最险的。两套规矩碰在一处,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各救各的。
小贵在山道和场院之间跑了一早晨,绳结拽了,信传了,水桶提了,没哭。
晌午他蹲在柴垛后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绳。
中午她去看他,他哑着嗓子问:"姐,打死了吗?"
"打跑了。"她说,"跑的不算死。"
他点点头,又去提水。
议事在傍晚。
伤兵躺了一祠堂,没人吭声。
韩三斗开口,嗓子比上回更哑:"这回扑空了,下回呢?下回他们多来十条船,咱的娃在山里能躲几天?"
"不让他们拿人。"
一句,满屋的人都直了腰。
"岛在江口外四十里。"沈鹤说,"巢不捣,年年再来。我出船。"
"罪我担。"许指挥说。他胳膊裹着布,字咬得比平时重。
角落里有个盐丁开口,声音不高:"水路我认得。盐船在那片水上走了二十年,哪处汊退潮能走船,哪处涨潮能搁死,我闭着眼都能报。"
他叫卢小四,就是头一个绑着尸首进庄的那个。
船定三十条渔船,一条船三个人的水,两日的干粮。弓手要了王队的一什,火器带上三门手铳和剩的药。
"我也去。"林鹿说,"岛上四十里,路上中箭的人,船上没大夫。"
老彦的脸白了一白,点头。药箱她背,这个没让。
散议后,她把战死的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誊在新账本上。
誊完,页脚添了一行:这笔账,去岛上讨。
末席那个眉心竖纹的,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了口:
"岛上的水路潮汐,我的人认得。"
他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案上,起身,走了。
纸上画着岛,画着汊,画着潮的时辰。
跟贼寇那张图,有两处对不上。
她把两张图并排摆着,看了很久,伸手把纸边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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