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头一个时辰,道还是道。
第二个时辰,雨下来了。
山里的雨是倒的,整盆整盆往下泼。斗笠接不住,雨从笠边串成线,顺着脖子灌进背。
火绒受了潮,灶上半天点不着硬柴。老周头把引火的麻头揣在怀里焐,焐一根用一根。
道变泥的时候,人是走给道看的,道不认人。
山道分两种:贴崖的干道,傍沟的湿道。沈鹤定了走干道,湿道留给水。
草鞋在泥里一天就烂一双。她叫管物的把旧油布裁开,垫底缠帮,绳勒紧。脚上是账,脚垮了,人比脚先垮。
独轮车陷一辆,抬一辆;再陷,再抬。
晌午过,出事了。
一辆车的轴叫泥别住,车一歪,连人带车滑进道边的沟。沟不深,四尺来,可车横在沟沿上,正好卡在隘口最窄处。
前后几十丈,动弹不得。
前头的队往后挤,后头的队往前顶,人声一层压一层,娃的哭声从人缝里漏出来。
最险的一瞬在前头:一辆车的推车人脚下一滑,车帮往外一歪,连着两边的车都带斜了,一排车像要往沟里连串地倒。
韩三斗的嗓子从队心一路喊出去:"班头!班头呢!"
沈鹤挤到隘口,看了半刻。
他没先去弄车。他叫人把前后队伍各截住二十丈,不许挤。
"挤,是把一条道堵成两条。"他指着沟,"车,拆。"
车拆了。轮、轴、厢,一样一样从沟里抬出来,货不连车走。
推那辆车的后生腿肚被轴豁开一道口子,抬出来时血把泥泡成了滑的。
她当场处理:滚水晾温冲伤口,烈酒从坛底只剩小半碗,全倒了上去。后生疼得倒吸气,她手上不停,布条缠到膝下留指头宽。
"药线又短一截。"她跟老周头说。老周头把坛子抱紧了些,像抱个会漏的钱袋。
货改绳递。道两边各站一排人,货包从头顶上传过去,一包一包,过隘口。
抱瓮的婆子也站在人排里。货包从她手上过,一包不落,那口瓮却从头到尾裹在她自己的被子里,谁也不接,她也不递。
过到晌午,有人劝她把瓮搁车上。她只说了一句:"车拆了。"
劝的人就没再劝。
人走新踩的线:靠崖一侧,脚窝叫后生们拿锄现刨,一人一个窝,踩实了才让下一个。
三段走:货过完,伤号过,最后全队过。
拍子还是那个三拍的拍子。雨里喊拍子听不清,改成了敲梆子,梆子一声,动一段。
从晌午到擦黑,隘口通了。
通是通了,账多出一笔:拆了的车,装不了货。
她站在隘口后头的岩窝下算。
粮不能弃。药不能弃。籽种不能弃。
能弃的,是那两车盐。
"弃盐。"
铁柱先急了:"山里缺盐!盐是力气!"
"力气拿酱补,路上镇上都有。"她说,"人要是叫车压了、叫道堵了,力气找谁补去?"
铁柱张了张嘴,去搬盐包了。
沈鹤在旁边问:"确定?"
"确定。"她说,"盐路上再买。人没了,上哪儿买去。"
两车盐抬下来,拿油布裹了,垫在岩窝顶上,压上石头。账上记位、记数:第三道岩窝,窝口朝东,油布两层,盐四十二包。
卢小四在旁边看了,说:"这地方我认得。盐场人的眼,找东西比找路准。"
"记在账上,不记在人身上。"她说,"人要是走散了,账还在。"
盐场那对夫妻站在跟前。男人张了张嘴,女人把他的话按回去了,只问了一句:"起盐的日子,账上写死了?"
"写死了。"她说。
女人点点头,背上的娃颠了颠,她挪了挪步子,接着走。
当夜扎营,营下在一段缓坡上。雨停了,山雾把营泡得白茫茫。
后哨的梆子响了两声。
两声,是队尾有动静。
沈鹤带人过去的时候,事已经完了。
队尾的草坡上,躺了两个。一个是新补的猎户后生叫追兵探子划伤了胳膊,人没伤着命;另一个是探子,趴着,脖子上一道口子。
伤着的后生,就是卡子前嚷"冲出去也就一炷香"的那一个。夜里探子摸到队尾,他头一个发现,头一个扑上去,胳膊上挨了一刀,也把那个探子死死按在草里,按到了刀落下来。
沈鹤看他胳膊:"冲,今天这一冲,你这条胳膊算付了一半的价。"
后生咧着嘴疼,没犟。
探子的尸首抬到坡下埋了。搜身:一块腰牌,磨得看不清印;一张白纸,折了三折,上头一个字没有;几钱碎银。
腰牌收进铁匣,碎银入公账。那张白纸,她当火烧了。
"纸比牌要紧。"她说,"牌查得出人,纸查得出网。"
沈鹤蹲下去看。
看完,他的脸沉下来。
"不是我的人。"他说。
他班底的人都在队尾,人手一把,一个不少。
他又去看那人的脖子。刀口斜,短,入得极浅却断了筋。这路数,不是他们班底的,也不是军中的。
"另一把刀。"沈鹤站起来,"先动的手。"
剩下那个探子,是叫他们班底补掉的。两拨刀,一前一后,把同一伙人夹死在队尾。
谁也没跟谁照面。
当夜,沈鹤把后哨加了一倍,队尾的火堆添了三回柴,一夜没叫它矮下去。
第二日,沈鹤把后哨的线往里收了半里,又放出一双眼睛,专盯那道沟沿。
"看看是谁,也看看他走不走这条路。"他说。
出山那天,日头出来了。
泥道变干道,几百口人的脚步又变回密密的雨点声。
绳上的娃走在崖线上,念数念成了夯歌,一段压一段,脚步就叫歌带着走。老渔民押后哨,嘴上照旧骂,骂的是泥,夸的也是泥:一脚一个坑,坑坑能站人。
探马回报:皖山北麓没遇着大队追兵。那伙探子一伙,数着人头没数成,反丢了人。
官道边上过了第一个镇子。队伍补了盐、补了柴,她按账付钱,一文不欠。
盐铺掌柜开头报了个涨价,涨得她没还价,只把队伍的名册翻给他看:海门村勇、西山庄户、逃户入屯。
掌柜看了半天,把涨价收回去了,按旧价给的盐,另搭了两捆粗纸。
"沿海那一仗,我听说过。"他说,"你们拿命换的太平,我拿盐搭个礼。不算亏。"
她收了礼,账上记了铺子名:欠,两捆粗纸,旧价盐四十斤。
"账要记。"她说,"礼归礼。"
掌柜愣了一下,笑了。
镇口的墙上新贴了告示。她没去看告示,告示上的人也没看队伍。
韩三斗在队边走了半步远,冲告示冷了一句:"画得比真人俊。"说完紧走两步,赶上五甲的头里去了。
夜里宿营,她翻开账本。
那个伤了胳膊的猎户后生,自己找到沈鹤,要求编进后哨。
"我这双眼睛夜里尖。"他说,"叫我一回,我认得刀从哪边来。"
沈鹤看了他半晌,点了头,只加了一条:"后哨里,听梆子,不听自己的火气。"
第四回底下,添第五回。第五回底下,添第六回。
三行字,一行比一行短。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照章。
沈鹤巡哨回来,在她帐前站住。
"刀路我认不全。"他说,"军中的路子,又不是军中的规矩。"
"那就不认。"她说。
"前头要是还碰。"他望着山口外,"我就不补刀了。"
"你看着?"
"我看看是谁。"
他说完走了。梆子声从营边过,一段,一段。
帐里,她把那三行回数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第六回底下,没落下去。
有些账,记到这儿,字反而少了。
她合上账本,灯花爆了一声,帐壁上册子的影子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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