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面的埋尸队是第三日晌午到的。
十二个卫所的兵,两口薄棺,一车石灰。带队的总旗手里捏着一纸文书,念给队伍听:
"皖山北麓,拿山贼惊扰事,格拒伏诛者二,验讫,埋。"
埋的就是前天夜里队尾那两个探子。
案卷上,他们叫山贼。案卷里,这几百口人流民,一页都没有。
总旗要人指认尸首。沈鹤去了,蹲下,掀开布,看了,回来跟总旗说:"不是我们的。我们队尾伤着一个,叫他们划的,人还在。"
总旗记下来,又问:"贼从哪条道来的?"
"山贼嘛。"沈鹤说,"山里来的。"
总旗笔不停。又例问一句:"赃物腰牌,可曾搜出?"
"山贼腰哪门子牌。"沈鹤说。
总旗"唔"了一声,把这四个字也记进案卷。山里来的,没牌,格拒伏诛,埋。
他办过太多"山贼",这两个字是官面最好使的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案卷抄送的格式,总旗念给卡子听了一遍:验讫的印是王字营的防印;日期,压在探子动手的前一天。
前一天就写好了验讫。这案子是先办好的,拿到这儿来补手续。
她叫卢小四把这套格式记在心里:"哪天咱们自己要用官面的筐,这就是样子。"
卢小四咂舌:"娘子,这都学?"
"刀学不会。"她说,"筐,学得会。"
那块腰牌,这会儿压在她药箱的夹底。她跟沈鹤对过口径:牌在官面案上,就是"这伙贼有来处";牌在夹底,案卷就圆。
圆的是案,险的是人。她把这一层也记了账。
尸首埋了,石灰撒了,车走了。
埋尸的时候,小贵蹲在坑边看,帮兵丁递了两回石灰面儿,递得认真,手心烫红了也没松手。
总旗逗他:"娃,你们这队,多少人?"
小贵想了想:"跟河滩的沙差不多。"
总旗笑出了声,赏了他半块糖。小贵接了,道谢,回来把糖掰成两半,一半给石头,一半揣兜里给他娘留的。
铁柱一路小跑回来报:"他们往北去了!没往咱们这边看!"
"他看见了。"沈鹤说,"他看见了,才往北去。"
当夜,沈鹤把班底和几个甲首叫到火堆前,说了一桩明话。
"队尾那晚,动手的不止咱们。"他说,"先放倒一个的,是另一伙人。刀路我验了三回,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卫所的。"
火堆噼啪响。没人接话。
"我不查他们。"沈鹤环视一圈,"人家在暗处替咱们出手,查到亮处,害的是他们。这一页,往后谁也别提。"
老班底里有个闷汉,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他们要是官面的人,为啥帮咱们?"
"这就是不能查的缘故。"沈鹤说,"越想越深,越深越险。咱们只管走。"
韩三斗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那咱欠的账?"
"记着。"沈鹤说,"别还错人。"
第二天晌午,出山口。
王队的马队从山口另一侧上来,两拨人在隘口撞了个正着。
几百口人的队伍自己让出一条道。王队让开道心,靠崖走。两边错身,谁也没停。
错到当中,竖纹者跟沈鹤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都勒了半步。
"前头驿路断着。"竖纹者说,"塌方没修。绕青戈湖走,多两程,有水。"
"认得。"沈鹤说。
就这两个字。马队过去了,队伍也动了。
铁柱凑过来,小声问:"头领,他就这么给咱们指路?"
"他不是给咱们指路。"沈鹤望着北去的马队,"他是怕咱们走他的道。"
卢小四在后头接了一句:"那也得领这个情。驿路断了的事,探马都没勘到,人家勘到了。"
改道青戈湖,多两日程。
湖边的道叫芦苇夹着,风一过,芦花雪一样斜着飘。道旁有个渔村,村口拦了一道矮栅,生人过来,栅后的人先打量船,再打量人。
渔村村长开始不卖粮,说村里的鱼也薄。老彦带人去看了他们的船,回来说三条船两条补着补丁。
"不是刁,是真薄。"老彦说。
她定了规矩:借不出粮,就换:队里的粗纸、药材、盐,换渔村的鱼干,按价算,谁也不欠谁。
换市开了头,村长把矮栅的绳解了。
婆娘们蹲在滩上刮鱼鳞,娃们捡鱼肠喂村里的猫。一条小渔船靠过来,船家非要送两尾鲢子,说是谢他们没踩他家晒的网。
队伍在渔村外的滩上歇了一夜,第二天照走。栅后的人看他们走,看了半天。
"规规矩矩的一路人。"村长说,"如今这样的,不多了。"
这话叫队尾的老渔民听见了,回家跟婆娘学了一遍。学完补一句:"咱这两年的规矩,没白练。"
当晚她重新算粮。算盘打了三遍,把三遍的数都记下来,挑了最紧的那一遍。
"两程的粮,从省里出。"她说,"一天两顿改一顿半,粥照旧稠。省的是干粮,不省嘴上的稀。"
这条章程念给甲首们听,没人反对。饿过的人听得懂账。
夜里,她把账本翻到最底一页。
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三行底下,她添了新的一行:
两把刀,一张账。刀不认账,账认刀。
写完,她把笔搁下,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看不懂的恩,记成看得懂的账。这是她唯一会的东西。
沈鹤巡哨回来,路过她帐子,脚步停了停。
"山口那位,"他说,"腰上那把刀的穗子,是军中的结。"
"你什么时候看的?"
"错身那半步。"他说,"我看人,先看手和穗。"
"看出什么?"
"看出他不是寻常当差的。"沈鹤说,"寻常当差的,不会看都不看你们一眼。"
"他错身那半步,"沈鹤又说,"手搭在刀镡上。没握,搭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半步,他要拔刀来得及。"沈鹤说,"他没拔。搭着,是叫咱们看见他来得及。"
帐里的灯花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探马把湖边废村的位置勘回来了:一片三十几进的屋,石墙塌了半边,井三口,石磨一副,磨盘还全。
老渔民认得这村。洪武末年村里闹过一场疫,活的人散了,屋就这么空着,空了三十年。
队里没人先进村。三十年的空屋,门都敞着,风从这门进从那门出,听着比哭声还瘆人。
她没讲忌讳。她头一个进村,走到井边,打水,绳摇得响,打上来的水清,她舀一口尝了,又打第二桶,倒在石槽里。
"水活的。"她说,"屋是给人住的,人不住,它才空。"
第二桶水叫婆娘们接过去了。晌午,三十几进屋都开了门,烟囱一根一根立起烟。
修屋的活排给各甲:塌墙补石,井底清芦,漏瓦揭新。分屋按甲按口,不按人头抢。老彦拿着册子分,分到一处带炕的好屋,他自己住进最漏的一进。
没人说好屋坏屋。册子念到谁,谁应一声,进去生火。
头一夜,全村只有两户有哭声。一户是没了老伴的婆子,一户是卖了牛的后生。甲首各去坐了一回,没劝,坐够了一炷香才走。
够几百口人过冬。冬粮的窟窿,也够呛。
她的账上摆着三条:买,换,省。
买,路上盐铺的旧价撑不了几程;换,渔村的鱼薄;省,省到今日这个顿数,再省要动籽种的口粮。
三条都写着,第三条底下画了个圈。
圈外另起一行,字咬得死:豆麻葫芦三籽,账底,饿到谁也不动。
那是刘家港换回来的家底,是桃源的第一笔。人可以省,种子不能省。
写完这行,她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帐外,新村的烟囱一根一根都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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