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营的头一个月,日子是顺的。
顺得叫人不敢相信。
废村三十进屋住了人,烟囱天天冒烟。村东的荒田划了冬种,豆、麦、冬菜,按口分垄。柴山跟邻村李家坳讲好了价:半车盐,加两匹粗布,换一冬的柴,砍过的树桩归他们,新砍的按界。
李家坳的族长来验界,看见村里的石磨转了,井绳换了新的,娃们成群过桥,愣了半晌,说了句:"这村活了。"
活了,就有旧账。废村的地是有主的,主就是李家坳李家的祖上,税册还押在族里。
族长开口要租:一冬的田,交三成租。
她不买田,只换用:半车盐折租,另加一桩:李家坳的人有病,往这边来,药帐不收钱。
族长疑心这买卖,回去请了村里最老的族叔来谈。族叔进门看见隔离章程贴在祠堂上,看见沸水锅架在井台边,看见门口挂布的规矩,谈完只说了一句:"就照你们说的。你们这套章程,比我们的族规细。"
柴山定了界,冬田下了种。
老周头把三口井都淘了,井台砌了石沿。老彦的冬账贴在祠堂门板上:柴、粮、药、灯油,一日一笔,笔笔有人对。
腊月头一候,村里杀了头过冬的猪。
猪是渔村换来的,各家分肉,按口,娃加倍。分肉那天,村口像过年。
小贵端着他的那份肉回去,路上碰见石头,两个娃蹲在桥头上分,分得比谁都细,细到骨头归谁。
冬学也开了。开的是绳结课:铁柱当先生,教村里的娃打绳结、认号子、报数。娃们不识字,绳结认得,号子认得。
小贵当助教。铁柱讲岔了的地方,他在底下拆台,拆得准,铁柱瞪他,他就笑。
腊月二候,风向北转,村里第一个娃出了疹。
先是脸上,耳后,跟着脖子上一片。娘以为是火气,没当回事。
第二天,同甲又出了三个。
第三天,疹的娃里有两个开始泻。
她去看的时候,炕上并排躺着四个娃,烧得眼皮跳,泻得屁股通红。
她站在炕前,半天没说话。
头一个挂青布的婆娘,手抖得系不上绳,全家哭着等她。她进屋,看病,教那婆娘认疹的色、摸热的深浅,教完把这一甲的婆娘都叫来,当场教了一遍。
教完,青布一家一家挂起来,没人再藏。
藏病比病先坏事。这一条,她也写进了章程。
她认得这来路。冬里,挤屋,生水,娃多。起疹,转泻,脱水。在后世的儿科手册上,这一页她翻过无数遍,页角都卷了。
手册上那一页写的什么,她背得出。
可手册上那一页,没有药。
"隔离。"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出疹的挪进村西那进空屋,一屋一灶,一个大人盯两个娃。泻的娃,米汤加盐,一勺一勺喂,喂不进去的,抱来我这儿。"
章程连夜立起来:全村的水滚过再喝;被单衣裳沸煮;各家门口挂一条布,颜色报病:白,平安;青,有疹;红,有泻。
艾叶硫磺熏屋,熏得全村像药铺。
药线见底,她算过三遍。治疹退热的药,剿岛带回来的那几包,早在入冬前就分完了。如今箱里有的,是治伤、治疮、止泻的土药。
止泻的,她全数倒出来,配着米汤用。
不够。差多少她算得出,算出来那个数,她没写在账上。
老渔民那家也挂了青布。当年他侄儿背着他叔跑出来的,这一冬,他叔的孙子出了疹。老头子守在隔离屋的火塘边守一夜,天亮抱回娃,跟他侄儿说:"当年你背我,如今我看娃。扯平的。"
分药的序,她定了三条:先娃,后劳力,再老人。
这三条念出来,祠堂前静了一瞬。
有人懂:劳力倒了,柴和田就倒了;娃倒了,这个队伍就没有往后。
有人不懂。盐场那家的男人挤到前头,嗓门劈了:"我娘也泻!凭啥排在后头!"
"凭你娘扛得动这个冬,你扛不动往后。"她说。
男人骂她狠。骂得难听,站在雪地里骂。
她认:"我狠。骂完了,回去烧水。"
骂到一半,他娘自己在屋里开了口,嗓子哑的:"儿啊,把药给娃。娘这肚子,拉了六十年,拉不死的。"
男人没再骂。他蹲在雪地里,抱着头,蹲了很久。
当夜,男人把自家婆娘和娃抱进隔离屋,路过药帐,把一碗热水搁在帐门口。水凉了他也没来收。
药不够,人补。
她教全村婆娘认脱水的脸:眼窝陷了,皮捏起来不回,嘴唇干裂起白皮。认出来就抱去药帐,她拿米汤盐水一勺一勺灌,灌不进的就用布蘸着点嘴唇。
婆娘们学得快。后来不用她进屋,各家自己把米汤盐的比例兑对了,红布一挂,药帐的人隔着门教下一步。
她自己三天两夜没离药帐。沈鹤把她按在炕上睡了一个时辰,人一走,她又回去了。
腊月十一天,第一个老人殁了。是隔壁甲的孤老头,入冬前就咳,走得安静。
隔壁的婆娘们给他擦洗了身,换上干净的衣裳。他没有亲人,全队就是他的亲人:老周头张罗棺材,铁柱钉的钉子,出殡那天半条村的人站在雪里。
腊月十九,第一个娃走了。就是头一个出疹的那个,耳后的疹退下去,泻没退住。
娃的娘没嚎。她嚎了一声,就没了声,坐在炕沿上,手伸进被窝,握着娃的手不松。
她过去,配了一包安神的药,递给那娘。
那娘没接。她抬头问了一句:"别的娃,能活不?"
"能。"她说,"我保着。"
那娘点了头,接了药,转身去烧她的水。
她记名。念一个,写一个。
写到第三个娃的时候,笔在"殁"字上顿住了。老周头在旁边看着,没催。
那个字最后落下去了,笔画比前头的重。
三个娃,一个老人。埋进村后的坡地,坟头朝东南,朝着海门村的方向。韩三斗说,娃们梦里认得海。
坟头的土还没冻硬,隔离屋里的娃一天比一天少。青布一家一家换回白布,换布的时候,婆娘们的手比挂布那天稳。
这一冬的账,两头都在走:一头添殁字,一头添病愈。她两头都记,一笔不偏。
开春前最冷的那一夜,老彦没起炕。
他原是剿岛时中的箭,伤好之后入冬就咳,这一冬咳得轻,谁都以为好了。这一夜咳起来就压不住,前半夜还骂铁柱把药熬糊了,后半夜声音矮下去。
她去看的时候,老彦睁着眼,指了指自己的账本,又指了指她,点头。
意思是:没事,账在就行。
她把冬粮那页账本搬过去,念给他听。他闭着眼听完,手指在炕沿上敲了一下,算是对过数。
天亮,老彦讨了半碗肉粥。沈鹤喂他,他吃了两口,喘一阵,说:"别摆那张脸。这咳,我躲过三个冬。"
沈鹤把碗刮干净,给他把最后一口送到嘴边,没接话。
那一夜,村西隔离屋的灶火没断,村东的哨没撤,风从湖那边过来,贴着屋脊叫。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某进屋里有人哼了一段渔号子,海门村的调。
哼声低下去,另一进屋接上。一段换一段,一村换一村,隔着雪,隔着门板,几百口人听着。
没人出门喊静。
天亮,风停了,烟囱的烟直直地立起来。
抱瓮的婆子端着一锅热粥,一步一步挪进隔离屋。她这一冬没病,瓮搁在灶边上,粥在瓮里热着,倒出来还是烫的。
屋里的娘们接了粥,谁也没说话。婆子舀完粥,拍拍瓮上的被子,出去了。
这一夜,前后两村,谁也没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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