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家宴上的空位

家宴那天，雨停了。

侯府正厅摆了八桌，琉璃灯从梁上垂下来，照得满堂通明。侯爷坐在主位，老夫人坐在他左侧，柳姨娘坐在右侧。那是妾室能坐的最上位。

沈令微坐在末席。

她穿了一身素色暗纹锦裙，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旁边几个庶妹穿得花团锦簇，衬得她像一片枯叶落在花丛里。

沈令瑶坐在她对面。

明艳夺目。桃红锦缎，金丝绣鞋，发间一支红宝石簪子，衬得一张脸娇艳如花。她正和旁边的贵女说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听说宫里今年要选人呢。”

“可不是嘛，我父亲说，各府都要送人。”

“那令瑶姐姐肯定是头一个了。”

沈令瑶抿嘴一笑，眼角扫过末席的沈令微，笑意里带了几分轻慢。

沈令微低头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尝不出味道。她今天穿的是另一双鞋，旧的，鞋底软，走路无声。那双藕荷色绣鞋，昨日晚翠已经退回了针线房，附了一句话：鞋码不合，请重做。

刘嬷嬷接了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晚翠说，她出门时，看见锦书站在廊下，目光追着那双鞋，脸色白了一瞬。

此刻沈令微坐在末席，目光平扫过满堂宾客。

柳姨娘坐在上首，正给老夫人布菜，动作殷勤，笑容温婉。沈令瑶坐在她下首，与贵女们谈笑风生。侯爷沈崇安坐在主位，偶尔举杯，目光深沉。

沈令微看见，柳姨娘的目光从她脚上掠过。很快，像是不经意。但沈令微知道，柳姨娘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双绣鞋到底穿没穿。

沈令微端起茶碗，遮住嘴角。她垂下眼，做出安静怯懦的样子，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庶女，只知道喝茶。

席间，老夫人忽然开口。

“令瑶今年十六了吧？”

柳姨娘连忙应声：“回老夫人，十六了。”

“十六，不小了。”老夫人放下筷子，语气不咸不淡，“该相看人家了。”

沈令瑶脸颊一红，低头作害羞状。旁边的贵女们一阵低笑。

柳姨娘笑得恰到好处：“老夫人说的是。只是令瑶这孩子，性子还小，不急着嫁。”

“不急？”老夫人看她一眼，“宫里今年要选人，各府都得送。你就不想让她去试试？”

柳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话听着是抬举，实际上是试探。老夫人问的是沈令瑶想不想入宫，实际上是在掂量柳姨娘的心思。柳姨娘若是答得太急，显得野心太露；若是答得不急，又像是看不上皇家恩典。

柳姨娘很快收拾好神色，柔声道：“全凭老夫人和侯爷做主。”

老夫人没再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沈令微坐在角落里，看得清楚。老夫人这是在给柳姨娘递话，也是在试她。今日家宴，侯爷、老夫人、柳姨娘，三个人心里各有各的算盘。

而沈令瑶还在和贵女们说笑，浑然不觉。

宴席过半，侯爷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侯府兴旺、阖府安康。老夫人点头微笑，柳姨娘柔声附和。

沈令微注意到，侯爷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像是不经意。但沈令微知道，父亲在看她的脚。

她端起茶碗，遮住嘴角。父亲在观察她，说明有人在他面前提过什么。也许是柳姨娘，也许是老夫人，也许是吴嬷嬷。不管是谁，侯爷已经注意到她了。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不再是府里透明的嫡女，有人在留意她。坏事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被留意。

宴席将散时，沈令瑶起身去给老夫人敬酒。她走得太急，裙角带翻了桌上的一只酒杯。酒水泼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满桌静了一瞬。

沈令瑶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着。柳姨娘忙打圆场：“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老夫人皱了皱眉，没说话。

沈令微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沈令瑶的裙摆上。桃红锦缎，被酒水洇湿了一角。她注意到，那块湿痕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几乎发黑。

她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一叩。

那不是普通的桃红锦缎。那匹料子里，掺了东西。若是遇到酒水，颜色就会变深，像是在布上染了一块污渍。若是穿着这样的料子入宫觐见，被贵人看见裙上污痕，那就是大大的失仪。

她垂下眼，记住了这个细节。

宴席散了。宾客纷纷起身告辞。沈令微站在末席，等旁人走完了，才慢慢往外走。

她的旧鞋很软，足底没有伤。但她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像是崴了脚。

身后，柳姨娘的声音传来：“令微，你脚怎么了？”

沈令微回头，看见柳姨娘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那笑意下面，是审视。

“回姨娘，无事。”沈令微垂首，“方才多喝了几杯，有些晕。”

“那便早些回去歇着。”柳姨娘语气温柔，“今日家宴，你穿得素了些，下回记得换件鲜亮的。”

“是。”

沈令微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然后恢复正常的步伐。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柳姨娘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蹙。

她回到清芷院，晚翠已经备好了热水。她脱下旧鞋，足底干干净净，没有伤。

“姑娘，今日席上如何？”

“沈令瑶的裙子有问题。”沈令微坐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水温正好，“那料子遇到酒水会变色。若是入宫时穿，会出大丑。”

晚翠一惊：“那她岂不是……”

“柳姨娘不知道。”沈令微说，“那匹料子是库房旧料，柳姨娘只当是好东西。但母亲当年的账册里记着，那匹料子有毒。毒藏在经纬里，遇到酒水、汗水才会渗出来。沈令瑶今日只是洒了杯酒，若是穿着那裙子在宫里走一遭，出汗浸透了料子，不出半日，皮肤就会起疹溃烂。”

晚翠倒吸一口气。

“所以母亲早就知道。”沈令微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她把那些料子的底细，全部记在账册里。柳姨娘拿走了料子，却不知道料子的真相。”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等。”沈令微擦干脚，穿上干净的鞋袜，“沈令瑶若是入宫，那裙子迟早出事。到时候，柳姨娘就会想起，那匹料子是从库房拿的。库房的账，经谁的手，她就会开始查。”

“查谁？”

“查当年管库房的人。”沈令微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远处正厅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母亲当年管过库房。柳姨娘若查起来，就会查到母亲头上。她查到母亲，就会心虚。心虚的人，会做更多的事。”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让柳姨娘自己去查。她越查，越害怕。越害怕，越出错。”

晚翠点头，收拾水盆。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那双旧鞋——”

“留着。”沈令微说，“旧鞋虽然不好看，但穿着稳当。柳姨娘想让我穿新鞋，我偏不穿。她越琢磨，越不踏实。”

晚翠出门去了。

沈令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那些模糊的轮廓。正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侯府沉入黑暗。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

她的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片锦缎。母亲的遗物，织着名字，织着账目，织着一整个侯府的秘密。

家宴上的空位，她没坐。但满堂宾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她都收进了眼底。

沈令瑶的酒，柳姨娘的眼色，老夫人的试探，侯爷的注视。

这些碎片，她一块一块收好，像收好母亲留下的那些锦缎残片。总有一日，她要拼出一幅完整的画。

她回到桌边，点亮一盏小灯，摊开那本旧账册。翻到夹着纸笺的那一页，用炭条在空白处写下五个字——

“桃红锦，遇酒变。”

然后合上账册，吹灭灯。

窗外，夜色浓如墨染，没有一丝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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