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一碗泼掉的汤

家宴之后第三天，一碗参汤送到了清芷院。

端汤的是个生面孔的小丫鬟，看着十二三岁，手脚不太稳。跨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整碗汤泼在石阶上，汤水四溅，碗碎了两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晚翠上前一步就要发作，沈令微拦住了她。

“没事。”沈令微声音温和，“起来吧，碎碗收拾了就好。”

小丫鬟连连磕头，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沈令微蹲下身，假装帮忙，手指在石阶缝隙里抹了一下。那里积着一小摊汤水，还没渗完。

她把指尖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异香。

不是参汤该有的味道。人参甘温，这汤里却混着一丝极轻的苦辛气，像某种根茎类药材，被参味压着，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沈令微直起身，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小荷。”

“谁让你送来的？”

“是……是后厨的管事嬷嬷。”

“哪个管事嬷嬷？”

小荷说不出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显然被人交代过不能说实话。

沈令微没再问。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小荷手里。

“回去吧。跟管事嬷嬷说，汤洒了，我没喝到。”

小荷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沈令微，像是没料到会这么轻易过关。她磕了个头，匆匆跑了。

晚翠急道：“姑娘——”

“别急。”沈令微看着石阶上的汤渍。“去拿个碗来。”

“什么？”

“把石缝里的汤水刮起来。”沈令微指着地上那一小摊，“能刮多少刮多少。”

晚翠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她用碎碗片把石缝里的汤水一点点刮进一只小瓷碗里，刮了半碗浑浊的汤底。

沈令微接过碗，闻了闻，又看了看汤色。

“送去给李大夫。”

李大夫是侯府外街上的坐堂大夫，晚翠的远房亲戚。为人可靠，嘴也严。

“就说我最近睡不好，请他看看这汤里有什么安神的药材。”

晚翠接过碗，用布包好，塞进袖中。

沈令微站在石阶上，看着碎碗片被扫走。石缝里还残留着汤渍，在太阳底下慢慢变干。

她转身回屋，坐在桌前，取出一张白纸。磨墨，铺纸，提笔。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正。

“三月初九，参汤一碗，洒。汤有异香，疑似苦辛之属。”

搁笔。她把纸折好，夹进账册里。那是母亲留下的账册，封面磨了边，内页记着旧年的料子、银钱、人情往来。她在后面添了一笔新的。

做完这些，她坐回窗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

汤是谁送的，她心里有数。后厨汤药司的周管事，是柳姨娘的人。但柳姨娘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这碗汤，多半是有人借了柳姨娘的名头，试探她。

是谁在试探？

她想起家宴上侯爷那一眼。也许侯爷在试她，看她会不会喝下这碗汤。也许老夫人在试她，看她能不能察觉。也许柳姨娘在试她，看她是不是真的蠢。

不管是哪个，她都接下了。

晚翠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大夫怎么说？”

“李大夫说，汤里掺了‘苦参’。”晚翠压着嗓子，“苦参性寒，少量入药无妨。但若是掺在参汤里日日喝，人参补气，苦参泄气，两下相冲，不出半月，人就虚了。面色发黄，四肢无力，看着像病，其实是药性相克。”

“多少量？”

“极轻。李大夫说，一碗汤里不过半钱。但若是每日一碗，连喝一月……”

“连喝一月，人就废了。”沈令微替她说完。

晚翠咬着嘴唇：“姑娘，这是要你的命。”

“不。”沈令微摇头，“是要我的身子。废了身子，就嫁不了人，也入不了宫。侯府养着一个废人，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四合，远处的侯府正院亮起了灯。那是老夫人的院子。

“晚翠，你说，这碗汤是谁让送的？”

“柳姨娘。”

“如果是柳姨娘，她不会用苦参。”沈令微说，“苦参这东西，太明显。太医院随便一个太医都能验出来。柳姨娘要动手，会用更隐蔽的东西。”

“那——”

“老夫人在试我。”沈令微转过身，看着晚翠，“家宴上她抬举周姨娘，试探柳姨娘。今日一碗汤，试探我。她想知道，我这个透明嫡女，到底有没有脑子。”

晚翠愣住：“那姑娘刮汤、送药、做记录……岂不是让老夫人知道了？”

“就是要让她知道。”沈令微坐下来，重新给自己倒了碗热茶，“老夫人试探我，我就让她看见。看见我察觉了，看见我记下了，看见我没有声张。这样，她才会觉得我可用。”

“可用？”

“侯府里，柳姨娘一家独大。老夫人早就忌惮，但缺一个棋子。”沈令微捧着茶碗，热气氤氲，“我在家宴上没有穿那双有问题的绣鞋，又退回了针线房。老夫人一定看在眼里。今日这碗汤，就是她递来的第二道题。”

“姑娘答了？”

“答了。”沈令微抿了一口茶，温度正好。“我不喝，但我记下。我不闹，但我让送汤的人带话回去——汤洒了，没喝到。”

晚翠想了想，慢慢明白过来。

“姑娘的意思是，让老夫人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不会乱说。”

“对。”沈令微放下茶碗，“老夫人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不是一个到处嚷嚷的麻烦。我若今日闹起来，侯爷面前告状，老夫人只会觉得我蠢。但我安静地记下来，她就知道，我聪明，但不会坏她的事。”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清芷院外的粮仓一带，虫声细细。

“那这碗汤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令微说，“但账要记。记在册子里，记在心里。等将来有一天，这些汤汤水水，都是证据。”

她重新翻开账册，把刚才那张纸笺拿出来，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苦参半钱，日服一月，气竭体衰。”

墨迹干了，她把纸笺夹回原处，合上账册，搁进妆台暗格。

“晚翠。”

“姑娘。”

“明日你去一趟周姨娘的小院。”沈令微说，“不用说什么，就送两包我前几日做的桂花茶。坐一坐，看看她院子里的情况。”

“姑娘要拉拢周姨娘？”

“不急。”沈令微吹灭灯，屋里暗下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先看看，她值不值得。”

窗外虫声不断，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敲着一面小小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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