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的回话三天后到的。
晚翠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纸递过来,上面是李大夫的笔迹,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针。
“汤中含钩吻,微量。连服十日,气血渐衰,形似痨症。”
钩吻。断肠草。
沈令微把纸折好,放进木匣最底层。
“李大夫还说,”晚翠低声道,“这东西不好弄。药铺里买不到,得有人专门去山里采。”
“侯府里谁有本事弄到这个?”
晚翠摇头:“查不到。但小福子——那天晚上去后厨的药童——他老家在城外山里。”
沈令微点点头。
她翻开账册,在空白页上写下:
暮春十八,参汤一碗,含钩吻。送汤者小荷。经手者后厨管事嬷嬷。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母亲留下的账册上,也记过类似的事。某年某月,某味药,某人送,某人饮。不同的是,母亲记的是别人的事。而她记的,是自己的命。
“晚翠。”
“姑娘。”
“从今天起,所有送来的吃食、汤药、香料,全部记下来。时间、经手人、气味、颜色。能留的留,能验的验。”
“是。”
沈令微起身,走到柜子前,把那双绣鞋取出来。藕荷色缎面已经磨了些毛边,鞋底的针眼被她踩平了,但夹层里那三根银针还在。
她把银针抽出来,用帕子包好,放进木匣。
和那张药方、那本账册、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放在一起。
柳姨娘从试探升级到持续加害。一次绣鞋,一次参汤。后面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她不急。
只要柳姨娘还在动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痕迹攒够了,就是刀。
隔了两日,晚翠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对。
“姑娘,小荷不见了。”
沈令微正在给窗台上的素芷浇水。闻言手没停,水流细细地落在盆里。
“不见了?”
“那日送汤的小丫鬟。我去后厨问了一圈,没人见她。有人说她娘把她接走了,有人说她调到庄子上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就这两天。”
沈令微搁下水壶,把指尖的泥在帕子上擦干净。
“她家住哪儿?”
“城东柳树巷。”
沈令微想了一下。柳树巷——锦书的老娘也住在柳树巷。
“晚翠,你跑一趟柳树巷。”
“找小荷?”
“找小荷,顺便打听一下锦书的老娘。”沈令微坐下来,端起茶碗。“小荷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送汤这种差事,不会是她自己揽的。她被人使唤,事完了,要么被藏起来,要么被送走。柳树巷那个地方,怕是有人盯着。”
晚翠应声出门。
沈令微独自坐了一会儿,把账册翻开。她在“小荷”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
暮春二十一,小荷失踪。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她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箱子。
箱子里是母亲生前的旧衣裳。她一件一件翻过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铜簪,样式朴素,簪头刻着一朵素芷花。
她记得这支簪子。母亲生前常戴,说是在江南老家打的,花样子是外婆亲手画的。
沈令微把簪子揣进袖中,合上箱子。
第二天,晚翠回来了。
“小荷确实回了柳树巷。”晚翠进门就压低声音,“但她娘说,有人来找过她。一个婆子,给了她娘二两银子,说让小荷去庄子上帮工。小荷不愿意,她娘贪钱,硬送走了。”
“什么庄子?”
“她娘说不清。只说在城外,往北边。”
北边。沈令微记得,侯府在北边有一处庄子,专门安置发卖出去的旧仆。秋棠当年就被发配到那里。不过秋棠后来又被人转卖,离开了。
“锦书的老娘呢?”
“还在。病着,起不来床。我瞧了一眼,屋里药味重,但药渣没人倒,堆在门口。看来是没钱抓新药。”
沈令微想了想。
“你进去坐了吗?”
“没。我就在门口问了问隔壁的邻舍。邻舍说,锦书每月托人送药来,但上月没送。她娘靠着邻舍接济撑着。”
沈令微把袖中的铜簪取出来,放在桌上。
晚翠看着那支簪子:“这是夫人的?”
“母亲留下的。”沈令微说,“锦书的老娘缺药钱,锦书在柳姨娘手里讨生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娘病着,她不能不听话。”
“姑娘想拉拢锦书?”
“不。”沈令微把簪子收回去,“现在拉拢,她只会去告诉柳姨娘。但这个人,要记着。”
她重新翻开账册,在最后添了两行字。
锦书之母,城东柳树巷。病。锦书每月送药,上月未送。
小荷被送往北庄子。
写完,她合上账册,走到窗前。
院里素芷花开了又谢,细碎的白花铺了一地。青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侯府正院的方向,隐约传来笑声,是沈令瑶又在会客。
沈令微把铜簪重新揣进袖中,指腹摩挲着簪头那朵素芷花。
母亲当年在侯府,一定也经历过这些。绣鞋、汤药、流言、暗算。她撑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没有撑住。但她留下了账册,留下了锦缎,留下了暗码。
留下了一整条路。
沈令微走回桌前,取出那块织着母亲名字的锦裙,铺在膝上。烛火跳动,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她把锦裙翻到背面,数着五十六格暗纹。每一格对应账册的一页。母亲用一匹锦,记下了整个侯府的秘密。
沈令微的手指停在第三十六格。她没有翻账册,只是把手按在格子上,闭了闭眼。
母亲,你记了那么多。我慢慢来。
第7章流言如刀
五月初,府里开始传流言。
“听说了吗,清芷院那位,身子骨不行了。”
“怎么了?”
“前几日请了大夫,说是气血两亏,怕是不好养。”
“怪不得一直没见人,原来是病秧子。”
“要我说啊,嫡女又怎样,命薄就是命薄。”
流言从后厨传到针线房,从针线房传到各院丫鬟耳朵里。不到五天,全府上下都知道了——永宁侯府的嫡次女沈令微,体弱多病,命硬克亲。
晚翠气得脸发白:“姑娘,我去找她们理论!”
“理论什么?”沈令微正在描账册上的暗纹,头也没抬。“她们说的没错,我确实‘体弱’。”
“姑娘!”
“坐下。”沈令微搁下炭条,“柳姨娘要的就是我跳出来辩解。我一辩解,就落了下风。一个‘病弱’的嫡女成天在府里蹦跶,不是更招人嫌?”
晚翠哑口。
沈令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清芷院自己煮的粗茶,别处的茶她不敢碰。
“你去跟吴嬷嬷说一声,说我这些日子身子不爽,请她代我向老夫人告个罪,家宴之后的问安先免了。”
“这不是正合柳姨娘的意?”
“是。”沈令微点头,“让她以为我认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素芷。白花落了一地,青竹依旧挺直。
“病弱无用”四个字,是她的壳。柳姨娘想用流言压垮她,但她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个壳裹得更紧。
等所有人都觉得她没用的时候,才是她真正开始的时候。
流言传到第六日,沈令瑶来了。
她穿了一身桃红绣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进门时笑容满面,像是来探病的。
“姐姐这几日可好些了?”沈令瑶在廊下站定,目光扫过清芷院,眼底闪过一瞬不屑。院子太素,太旧,连盆像样的花都没有。
沈令微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脸色特意做得苍白些。
“劳妹妹记挂,好多了。”
“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给姐姐补补身子。”沈令瑶把食盒递过来。晚翠接了,搁在桌上。
“妹妹有心了。”
沈令瑶没走。她在廊下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素芷上。
“姐姐这院子,真清静。”她伸手拨了拨素芷的叶子,“就是太清静了,连个来往的人都没有。姐姐不闷吗?”
“习惯了。”
“姐姐这样可不行。”沈令瑶转过头,脸上是关切的笑,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母亲常说,姑娘家得常走动,见见人。不然将来……可怎么好。”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你这样没人要的。
沈令微垂着眼,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声音更低了:“妹妹说的是。”
沈令瑶满意了。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姐姐好生养着”“缺什么让人来说”,然后带着丫鬟走了。出了院门,沈令微听见她压低声音对丫鬟说:“真可怜,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晚翠攥着拳头站在门边,浑身发抖。
沈令微直起身,脸上的怯弱褪得干干净净。她走到桌前,打开食盒。燕窝炖得浓稠,闻着香甜。她拿银簪试了一下,簪子没变色。
没毒。柳姨娘这次没在吃食上动手。一碗燕窝,是来探她虚实的。
“晚翠,把这燕窝倒了,碗洗干净还回去。”
“姑娘,她欺人太甚!”
“她来,是柳姨娘的意思。”沈令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柳姨娘想看看流言到底有没有用。我越软弱,她越放心。今日这碗燕窝,是最后的试探。她试探完了,就该做别的了。”
“什么别的?”
沈令微没答。她拿起炭条,在账册空白页上写:
*五月初九,沈令瑶来。燕窝无异常。*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流言、探病、燕窝。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柳姨娘真正要做的,还在后面。
隔了两日,老夫人派了吴嬷嬷来。
吴嬷嬷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把清芷院里里外外扫了个遍。
“老夫人说了,姑娘身子不好,她记挂着。让老奴来看看,顺带送些补品。”
补品是一包红枣、一包桂圆,寻常东西。吴嬷嬷把东西放下,眼睛还在打量沈令微。
“姑娘看着气色还行,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让嬷嬷费心。”沈令微坐在廊下,做出一副倦怠的样子,“就是时常头晕,提不起精神。”
吴嬷嬷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无非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沈令微一一答了,都是“尚可”“还行”之类的话。
吴嬷嬷临走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素芷。
“姑娘这花,开得倒是好。”
“随便养的。”
吴嬷嬷笑了笑,走了。晚翠关上门,回头看沈令微。
“姑娘,吴嬷嬷是来探病的?”
“是来验货的。”沈令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老夫人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我在她面前做得越像病人,她越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我不会碍事。”沈令微走到窗前,看着吴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老夫人要的是一个安分、无害、不争的嫡女。我这样,正合她的意。”
她顿了顿。
“但柳姨娘不会善罢甘休。流言是第一步,探病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没说下去。
第三日,流言变了。
之前说的是“体弱”,现在变成“命硬”。
“听说那位嫡女,是克亲的命。她亲娘就是被她克死的。”
“难怪原配夫人走得早。”
“可不是,占了嫡女的名头,命里带煞。”
晚翠是从小丫鬟嘴里听到的,回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姑娘,这话传得太毒了!她们说夫人的死是你克的——”
沈令微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锦缎,站起来。
“谁传的?”
“后厨的婆子,针线房的绣娘,还有……老爷书房外的小厮。”
沈令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坐在织机前的背影,想起母亲教她认纹时温和的声音。母亲是被害死的。被柳姨娘,被侯爷,被更上面的人。而现在,她们把母亲的死,扣到她头上。
她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
“姑娘?”晚翠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沈令微松开手,重新坐下来。“这话,是柳姨娘放出去的。她要看我反应。”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沈令微拿起账册,翻到最新一页。她提笔写下:
*五月十二,流言改口。称我“命硬克亲”。源头:后厨、针线房、老爷书房外小厮。*
写完,她把笔搁下。
“晚翠,你说,一个命硬克亲的姑娘,是不是更不该出现在人前了?”
“姑娘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沈令微合上账册,抬头看她,“从明天起,我谁也不见。问安免了,赏花宴也不去。我就待在清芷院,安安静静地‘养病’。”
“那岂不是……”
“让人人都忘了我。”沈令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柳姨娘费尽心机让我名声变坏,那我就顺她的意。等到全府上下都觉得我是个扫把星、病秧子,谁还会注意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合上。
“等到没人注意我的时候,我才能做事。”
院里,风停了。素芷的白花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青竹在暮色里立得笔直,一根一根,像无声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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