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4章 年饭

『队长，其实我觉得吧，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就是气氛。热热闹闹的不好吗？我挺怀念小时候，家里一来客人，厨房里煎炒烹炸，客厅里谈天说地，空气里什么气味都会有——油香、茶味、烟草气，还有小孩子身上的奶味儿。现在每每回想起那个环境，想起亲人们聚在一起的脸，心里就很温暖。大家围坐一桌，有什么高兴和不高兴的事，当场就说，当场就笑，或者骂两句。那才是亲人，那才像过日子啊。』

说到这里，他却忍不住拍拍自己的额头，开始叹息。

『想我龙十三小时候，家里家境还算是不错的，毕竟穷文富武，我在孩子的时候，家里还能找人教我习武，可惜后来世道乱了。龙某人也家道中落……至今……唉……不提也罢。』

『…………』

人情冷暖……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有些复杂，也有些陌生。我好像总在最需要亲人、最渴望那种“围坐一桌”的热闹时，失去他们，或者从未真正拥有过。舞空离开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其实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更多的责任、算计、战斗和必须向前看的紧迫感强行压了下去。

我现在很多时候，只会思考未来——下一步怎么走，敌人怎么对付，军队怎么建设，舞空怎么救。平时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感慨，不会像那些文人骚客一样，对着月亮伤春悲秋，或者拉着人说：哎呀，我过去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啊，多么坎坷，多么值得讲一讲。

我还没有“未来”。一个能让我安心停下脚步、回顾过去的、足够稳固和温暖的“未来”。所以，没工夫先想过去。想了也没用，徒增烦恼。

其实，也不值得想。因为没人听。一个孤儿、一个挣扎求存的武夫、一个刚刚在这乱世边缘站稳脚跟的小小军官，他的痛苦、他的孤独、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再深刻，再真实，如果没有人在意，没有听众，诉说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我自己的认识吧，当痛苦超出了文字和语言本身所能承载和描述的极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寂静，反而成了最“舒适”的状态——因为不再期待被理解，也不再感到表达的徒劳。

我沉默地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将微温的烟袋收回怀里。伸手拍拍龙十三的肩膀。

『怎么，队长是有什么想赐教的吗？属下洗耳恭听。』

『哪有那么多说教？明天晚上，你，杨雄，还有队里其他几个说得上话的军官、老兵代表……嗯，大概十来个人吧，你们一块酒馆来，我请客，咱们一块吃一顿年饭。至于张威远那个家伙……等他任务完成，平安出来以后，我们再单独补给他一次。总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吃独食。』

『队长……』

『听你这么一说，我挺想体验一下的，大家聚在一块究竟是什么感受……真是让人好奇。我以前一个人住，总是自己吃饭，自己睡觉。好像挺空虚的嘛，过年也是这样子。难道人多了，这时候有人会表演才艺或者讲笑话？』

『哈，总队；您这个笑话……有点不好笑。』

『…………』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算是连我的生日也一起过了。

是啊，过完今年，在下也老大不小了，该奔中年而去的人，就不要那么呆板看待事情了。

他还是去巡街，我在他身上依稀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于是有些唏嘘。

等等……他年纪好像比我大？

寡人总结了一下龙十三的履历和面相。诧异之余，有点闹不清这个问题了。

他那张脸实在长得着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年轻？但或许……其实是我年龄更大一些？算了，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想它作甚。

我一个人，一包烟，在天寒地冻的酒馆门口竟坐了两个小时。直到路边的人都跑了，我还在发呆。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只有积雪反射着黯淡的天光。

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了酒馆门口，正探出半个身子。

『哥哥，该吃晚饭啦~』

『喔。』

是彩彩，大概在酒馆里等到天黑都不见我回去，这就出来找我了。

彩彩这个小丫头，虽然是牛族，却很奇怪地喜欢吃素食，不沾荤腥。所以，不像她那个能面不改色啃着“同类”（按他们说法不算）肉排的老爹。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绝对不会吃猴子的，哪怕牛巴结用他那套“猴子论”来说服我。猴子本来就不好吃——这是我的朴素认知。可以说，猴子要是好吃，那么它肯定在很久以前就被我们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物）圈养起来当食物了。

像鸡鸭鱼牛羊这些，都是经过漫长时间检验，被证明好吃又好养的。而至今还在野外生存、没被大规模驯化成家畜的动物，要么是太难养，要么就是……真的不好吃，或者有毒，真不能吃啊。

而至今还在野外生存的动物，要么人类养不了，要么人类不能吃。

彩彩则从墙边搬出一大篮子苹果，猛吸一口气。嗷的一下就吞进去了。

『彩彩，明天晚上和哥哥一块吃年饭吧。』

她捂住嘴巴，慢悠悠把苹果吞下肚，开口问道：『什么是年饭啊？』

『就是过年前吃的一顿团圆饭，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吃。』

『欸……很有趣吗？』

『应该……挺有趣的吧?』

没想到我心里居然有些“魔障”，一想到这种陌生的、需要与多人进行非功利性社交的场合，竟然有些不适应了。不过，反正都是认识的人，是朋友、同袍，总不至于因为没和很多人一块吃过年饭、不懂规矩而被人笑话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刀山火海、匪巢龍潭都闯过，居然会为了一顿饭局感到忐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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