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6章 唯我纵横-4

后续……

北门的城墙极高且坚固，向导回报，再往北一百里便是荒漠部族的势力范围。这道城防自建成之日起就不是为了防南边的敌人——它是为了挡住荒漠劫掠者而修的。南面袭击的部队也无法在这里展开。

我和菲尔领主亲自去前沿查看地形。站在狭隘的草坡上望过去，城墙之下的战场窄得令人窒息——宽度连一百米都不到。人海战术在这里毫无意义，兵力多了展不开，少了攻不破，正是一道天然的瓶颈。三面环山，一道窄坡，除了硬啃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什么对策吗？』菲尔脸色凝重：『一两千人根本无法突破这道防线。北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其他门的城墙外面还有足够的平地可以排兵布阵，唯独这里，窄得像一条走廊。攻方根本施展不开。』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放眼望去，城墙下那片窄窄的冲积坡地，最多容纳三四百人同时冲锋——可是三四百人未必能突破城墙！而城墙上的守军可以舒舒服服地从高往低射箭、滚礌石、浇滚油。在这种地势下进攻，伤亡至少七成起步。即便付出惨重代价登上城墙，后续的部队也跟不上来——因为通道太窄，前面的尸体就足以把路堵死。

阴沉的气氛笼罩着军营。我军将士们聚在山地附近，人人脸上写着同一句话——送死。

『北门怎么可能攻得下来？』

『就是啊，北门的防御是整个马乌城最坚实的——他们还每年加固这道门。』

『听说上个月荒漠的那些部落来过，在北门外转了一圈就走了——连他们都啃不动。饿死了也不愿意来送命。』

士兵们互相传染着沮丧，越说越泄气。我站在最高处听了片刻，再也按捺不住。

『都他妈给我闭嘴！！！』

全军骤然安静。

『你们是男人不！？不战自败？？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看清，自己先把自己吓破了胆。所有人——全部出列，下去围着山跑十圈。现在，立刻，马上。』

三军默然行动起来，一列列士兵拖着沉重的脚步绕着山下外围跑开了。脚步声沉闷地在山谷里回荡。

我站在阵前点了一根烟。

『菲尔领主。』我吐出一口烟雾，偏头看着他，『你听说过回回炮吗？』

『回回炮？』他满脸疑惑。

我笑了笑：『在我们外面的世界，回回炮也叫西域炮。名字里有个"炮"字，但它本质上是一种非常巨大的抛石机——和你们现在用的那种小打小闹的投石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它的配重可以吊起几百斤的石块，射程远超普通抛石机，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高到普通投石机砸不到的城墙。我见过它的图样，知道大致的结构原理——我认为，我们可以造得出来。』

『哦？可是……』菲尔仍然皱着眉头，『光靠石头，你我心知肚明——再大的石头也没法摧毁这道数十米高的砖墙。北门的墙基是凿在山体上的，底下全是花岗岩。你就算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上去，也只能砸出一个浅坑。莫沙人修这道墙修了不知多少年，不是几块石头就能砸塌的。』

我摇了摇头：『你说得没错。光靠石头，确实奈何不了它。但是——』我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抛石机抛出去的，不是石头。』

菲尔一愣：『不是石头？』

『而是即将被引爆的炸药。』

『炸药？』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炸药……什么是炸药？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一辈子待在艾力高地、从未见过火药武器的人，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这是意料之中的。

艾力高地与世隔绝四百多年，连外面的朝代更替都不知道，更别提黑火药的发明和应用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我来。

『想知道是什么？那就跟上来——我让你亲眼见识一下。』

前往试验场的路上，我在脑中反复推敲着这个计划。前些时日在古树镇外围和骑士团交战的时候，我军缴获过一大批火枪和弹药——这些战利品之前一直堆在军械库里，除了给龙十三打瞎了一只眼那次让我深刻认识到了火枪的威力以外，还没有在正面战场上系统地使用过。

华莱士手下的骑士们有一些懂得火药，也告诉了我，火药本身并不复杂——硫磺、木炭、硝石，眼下这三样东西，我早已托人寻找，最终的结果是，在艾力高地都能找到。高地虽然是在世界树拔地而起生成的地貌，却带出了不少露天资源。

海尔迦的炼金工房里也有有人拿硫磺矿炼金，军营里烧饭剩下的木炭堆积如山，至于硝——城里的马厩和城墙根的硝土刮一刮，够用好一阵子了。

寡人私下对火药的研究和了解，在进入海尔迦之后一直没有中断过。虽然暂时还造不出外面世界那种高纯度的黑火药，但我们仿制的土火药已经可以在封闭空间内产生相当可观的推力了。

虽然燃烧效率不高，爆速不够快，气味还特别呛人，跟炮弹没得比——但是，想用来炸石头城墙，我看绰绰有余。

当天傍晚，马乌城郊外。

我带着菲尔，来到了军营地十里外的一出空旷山谷。

工匠们在数百士兵的护卫下，已经山谷底端临时搭建了三架重型抛石机——已按回回炮的原理放大尺寸、加重配重——同时命令我的亲兵队就地制作了一百多个土制炸药包：用厚布层层包裹火药和铁砂铁丸，外面再用绳紧紧扎成球状，留出一条浸过的引线。

菲尔站在旁边看着士兵们忙碌，目光在各种木架和麻绳之间扫来扫去，表情既好奇又茫然。

『你确定这些东西能行？』他忍不住问：『看起来……和市集上卖的那种麻布枕头差不多。』

我不答话，只是一一检查每个炸药包的火药量是否均匀、引线长度是否一致。任何一个炸药包提前爆炸都会把整座抛石机炸上天。

我们把捆好的炸药包码在抛石机的抛臂上，调整好抛射角度，接好引线。

严格来说，这还不是真正的火炮——连土炮都算不上。

但是，抛石机足以把它们抛出去，剩下的任务交给引线、火药和重力。只要能把这团麻布包裹的火药送到敌人的城墙上——这仗就赢了一半。

我真正设计的发射方式是两步接力：第一步，抛石机将一个捆在一起的"母弹"抛向空中；第二步，母弹内部预设的一小包威力较小的引爆药在到达预定高度时提前引爆——这个爆炸并不猛烈，但足以把整捆母弹炸散。被炸散的几十个子炸药包便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朝四面八方散布开来，均匀地覆盖在敌方阵地的上空。同时，子包上面的引线已经被母弹的爆炸点燃，在落到地面不久后便直接引爆。

如果延迟计算精确——落地后三到五秒内爆炸——那么这轮轰炸的覆盖范围和杀伤力都不是人力可以想象的。

天色渐暗，山谷里笼上一层淡薄的暮霭。我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对菲尔领主道：『你可以亲手点燃引线——然后你就会明白，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吹牛。』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三架巨大的抛石机——它们的木质骨架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狰狞的黑影，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火把。

『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凑近引线。浸过桐油的麻绳瞬间兹兹地烧了起来，橙红色的火苗沿着引线快速向抛石机蹿去。

我扬起手臂：『放！！！』

片刻以后，引线即将燃烧完毕。

三架抛石机的扳机在爆炸前同时抛出，巨大的抛臂在石制配重的牵引下猛然翻转，发出嘎嘎的闷响——三捆沉甸甸的炸药包被抛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抛物线。

片刻之后，第一声引爆药在空中炸开——不大的闷响，却足够把捆在一起的炸药包全部打散。几十个麻布包裹的"子包"像夜幕中炸开的烟火，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覆盖了方圆百余米的空地。

然后——

轰！！！轰轰轰！！！

五六处落点同时爆炸。橘红色的火光贴着地面向四周猛胀开来，土石被炸得飞起数十米高。

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火光映在菲尔领主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菲尔领主嘴里含混地蹦出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词——大概是海尔迦方言里的惊叹语——之后终于组织起了一句完整的话：『靠！这……这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像打雷一样！』

我收起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只是个开始。到攻城那一天，我们不会只放一轮——每轮让十架抛石机同时发射母弹。到那时候——你看到的不再是五六团火。你会看到火墙一次次从天而降。』

他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良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妙。妙。』

随即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比刚才的我还要爽朗：『难怪你敢单挑北门！原来是因为有这张底牌！』

那天晚上，三军在野营地里围着篝火开怀畅饮。军中杀了两头猪、十几只羊，酒瓮一坛一坛地被搬出来，连平日最沉默的老兵都端着碗互相拍肩膀吹牛，俨然像是在提前开庆功宴。

菲尔领主举着酒杯对我说了句：『你这个家伙不是凡人。』

之后，他便醉倒在桌上了。

临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静静立在月色下的抛石机。

火药不是魔法，但它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比魔法更不讲道理。

真理向来只在一个地方落地：大炮的射程之内。不久以后……马乌城的守军就会亲耳听见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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