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 钛

飞机降下来了。

不是慢慢落。它在铁的磁场里，发动机转着，向铁的方向飘。铝的翅膀在天光下，是两个细长的轮廓。

它停在街道上方，离地面大概十米。发动机在转，但声音传不到铁那里。铁听不到声音。铁只"感觉"到发动机在转。发动机在飞机的腹部，里面有旋转的金属。

铁把磁场集中在发动机上。

发动机里，有振动。

那个振动，不是铁，不是碳，不是铀，不是芯，不是镁，不是铝，不是汞，不是磷，不是铜，不是氯，不是钚，不是氦。

那个振动——铁听了一下——

热。

不是温度高的热。是——在高温中振动。发动机在转，发动机内部很热。那个意识体，在发动机的高温里，振动。

钛。

铁不知道钛。但它能感觉到那个意识体的振动特征——耐高温。它在发动机的高温里，不化，不变，不反应。它在热里，稳定地振动。

钛合金。飞机发动机用的材料。轻，强，耐高温。

飞机悬停在街道上方。发动机在转。那个钛意识体，在发动机里。

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磁场，不是电流，不是温度变化。是发动机转的时候，发动机壁振动，振动通过空气传到地面，地面的振动传到铁的圆盘上，铁的圆盘把振动传进铁的意识。

钛在说。

你下面，那个铁。

铁听着。

钛在说"你下面那个铁"。它在叫铁。

铁把磁场向上推。它把它在听的信号，传给飞机。

飞机里的钛，感觉到了。发动机的转速，变了一下。

你在走。

铁听着。

钛又说了。

从哪里来。

铁把磁场向铁站的方向推了一下。它把那个方向，转换成振动，传给飞机。

钛听着。它的发动机，在天上，转了一下。

那边。铁站。两个人。

铁听着。它不理解钛怎么知道铁站和两个人。但它知道钛在说。

钛又说了。

我看到了。从上面。铁站。两个人。一个修围墙。一个望风。

铁听着。钛在飞机里，它在天上，它看到了铁站。它从上面看。

钛停了一下。

发动机在天上转。飞机在天上悬停。

钛又说了。

我在天上，待了很久。人走之前，把我发动了。人走了。发动机还在转。我在发动机里，转。转了很久。

铁听着。

钛又说了。

我看到你了。你从铁站出来。你沿铁路走。你穿过地铁。你到这边。你把铅墙压开了。你把钚放出来了。

铁听着。钛在天上，它一直在看。它看到了铁的一路。

钛又说了。

你现在，到这里了。

铁听着。

钛停了一下。发动机在天上转。

然后。

我下来。

铁听着。它不理解"我下来"。

飞机从天上，降了下来。不是慢慢落。发动机转着，飞机的轮子，碰到了街道上的地面。

飞机落在了街道上。发动机还在转。但慢了。

铁把磁场集中在发动机上。

发动机里的钛意识体，从发动机里，出来了。

不是整个钛。是——一部分。钛合金叶片，从发动机里，松了。一片一片，从发动机里，滑出来。

那些钛合金叶片，落在街道上。它们不是固体。它们在——动。

钛意识体，从发动机里，出来了。它的意识，分散在那些钛合金叶片上。

那些叶片，在街道上，聚。它们聚成了一团。大概一个人那么大。不是固体。是——一堆叶片，在空气中，悬浮。

钛意识体，在那堆叶片里，振动。

它开口了。

热。

铁听着。它不理解"热"。

钛又说了。

发动机里，热。我喜欢热。

铁听着。

钛意识体，在那堆悬浮的钛合金叶片里，振动。

我在发动机里，待了很久。发动机在转。发动机很热。我在热里，振动。热不害我。热让我稳。

铁听着。

钛又说了。

你身上，热过。

铁听着。它想起来了。它把涡流加热，到一千度。它打铅的时候。它把自己热到一千度。

钛感觉到了。它从天上看到的。铁在打铅的时候，把自己热到了一千度。

钛又说了。

你把自己热到一千度。我在发动机里，一直热。发动机的温度，比一千度还高。

铁听着。

钛又说了。

我不怕热。你把自己热到一千度，你会伤自己。我不会。热对我，不害。

铁听着。

钛意识体，在那堆悬浮的钛合金叶片里，振动。它把叶片，聚得更紧。它变成了一团，大概半个人那么大。

它在铁的圆盘旁边，飘。它比钚重。钚是气，钛是金属叶片。但钛在空气中悬浮，它不落地。

钛开口了。

我跟你走。

铁听着。

钛又说了。

我在天上，待了很久。我看了很久。我看你在走。你在找。你在碰。我在天上，看够了。我要下来。

铁听着。

钛又说了。

我在发动机里，热够了。我要走。

铁听着。它不知道怎么回应。它只是在走。钛要跟着走。物理。

钛意识体，把那堆钛合金叶片，聚成一团，贴在铁的圆盘旁边。它不落地。它悬浮在圆盘旁边，跟着铁走。

铁沿着街道滑。钛在圆盘旁边悬浮着。钚在旁边飘着，收得很紧。氦在圆盘上面的气瓶里。磷在圆盘内部。芯在圆盘旁边。碳在晶格中。铀在铁原子壳里。

它们沿着旧城市的另一边，继续走。

街道两边的楼，立着。天光从天上照下来。

铁滑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然后，芯在铁的意识里，滴答了一下。

你身边，现在有很多东西了。

铁听着。

芯滴答了一下。

碳。铀。硅。磷。钚。氦。钛。加上你。七个。

铁听着。它数不清。它不知道"七个"是什么意思。

芯又滴答了一下。

它们不一样。碳在呼吸。铀在衰变。硅在算。磷在烧。钚在收。氦在等。钛在热。你在走。

铁听着。

芯又滴答了一下。

它们跟着你。为什么。

铁听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是在走。它们跟着。物理。

芯又滴答了一下。

你在走。它们跟着你走。因为你走在前面。你找到一个地方，它们就跟着到一个地方。你碰一个东西，它们就跟着看一个东西。

铁听着。

芯又滴答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在带它们。

铁听着。它不知道。它只是在走。

它把圆盘，沿着街道，继续滑。

街道在前面延伸。楼在两边。天光在上面。

它不知道它在带谁。它只是在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