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沟的雾散得慢。
吉木阿诺蹲在黑盐井边，拿木瓢舀卤水。瓢是挖空的核桃木，柄上磨出了包浆，是他阿达留下的。卤水舀起来不是清的，是灰黄色，稠，像兑了泥的茶汤。倒进木桶的时候得贴着桶壁慢慢溜，冲急了起沫，盐卤溅出来就是浪费——阿普说过，一滴卤水够换一颗荞米。
阿普在井坎上垒石头。青石，巴掌大，从沟底捡上来的。他不用泥，不用灰，就靠石头斜着卡石头。手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塞着石粉，黑的两道。他垒一层，拿手掌根夯一下，听声——闷响就是松了，脆响才对。
"阿普，今天卤淡。"
"前夜下了雨，水渗进井里了。"阿普没停手，"下午再舀一回，头道浓。"
阿诺把桶盖上。盖是杉木薄板，边沿裹着一圈生牛皮，泡胀了就密封。他拿皮条捆紧，打了个活结——背上山的时候单手能解。桶搁在井坎边上，他蹲着没动，拿手指头搓了搓桶板上的盐霜。白的一层，指甲刮下来放舌尖上，咸得发苦。
远处笮桥的竹索响了。不是风，是有人在上头走。竹索桥走起来晃，脚底板得贴着竹面蹭，不能抬脚迈——抬脚就摆。阿诺听出来了，不是马帮，马帮过桥铃铛响。这是单人的步子，轻，碎，像城里来的那种人。
阿诺站起来，手搭在眉上看。
雾还没散透，桥那头出来一个人影。穿的是汉人的褂子，不是山里人的羊皮褂。褂子下摆扎在裤腰里，脚上一双胶鞋——盐源街上才卖的那种，两块大洋一双。
"谁？"阿诺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走得更快了。
阿普的手停了。手掌根还压在石头上，眼睛眯起来看桥的方向。
"不是沟里的人。"阿普说。
"穿胶鞋的。"
"胶鞋不爬山。"阿普把手从石头上拿开，在裤腿上蹭了蹭石粉，"走平路的人才穿胶鞋。"
那人影过了桥，拐进盐井沟口的核桃林里，看不见了。
阿诺低头看桶里的盐霜。手指头上还咸着。
"阿普，城里来的人走这儿？"
"以前没有。"
"今天有了。"
阿普没说话。他重新蹲下去，拿起一块青石，斜着塞进坎缝里。手掌夯下去，一声脆响。
"斜着放，"阿普说，"水拐弯。"
阿诺把桶背上肩。皮带勒进锁骨，卤水晃了一下，没洒。
他往回走的时候没回头。但笮桥的竹索还在响，风从垭口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不是盐井的味道——焦的，像烧糊的布。
阿诺吸了吸鼻子，没认出来那是什么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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