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块

柴房的门是从外面拴的。

不是怕那人跑，是怕他爬出来。老冷说那人烧了一夜，迷糊的时候会喊，喊的不是彝话也不是汉话，是一串数字。阿诺趴在门缝上听过一回，没听懂，但记住了节奏——三个短，一个长，两个短，停一下，又来。

像毕摩念经。

阿诺把这个念头掐掉了。毕摩念的是《指路经》，送死人魂回去的路，跟数字没关系。

天亮后阿诺去盐井背了第二趟卤水。阿普说头道淡了就再舀二道，二道浓。果然，桶里的卤比昨天灰得深一点，稠一点，倒出来挂壁。

老冷在井边等他。

"昨晚那人又喊了。"老冷蹲在井坎上，拿根树枝拨石头玩，"喊了一夜数字，你家阿普听了一会儿，回来说'让他喊'。"

"什么数字？"

"听不清。像'的的的，哒，的的，哒哒'。"老冷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你说这是哪国话？"

阿诺摇头。他接过桶，把卤水倒进灶房的大铁锅。火塘里的炭昨晚没封死，还有暗红。他添了一把松针，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卤水加热后会结盐——锅底先起白边，慢慢往中间收，最后铲下来是一块灰白的盐坨。

阿诺蹲在锅边等。盐井水煮盐他看了十几年，每次都一样：火不能大，大了盐焦；不能小，小了水蒸发不完。中火，慢慢熬，像等一个人醒过来。

快中午的时候盐起了。阿诺拿木铲把锅底的盐坨铲起来，搁在竹匾上晾。盐坨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眼——卤水里的杂质没滤干净。阿普说这种盐卖不上价，但自己吃够了。

阿诺翻盐坨的时候，指甲抠到一块硬的。

不是盐的质感。盐是酥的，指甲能掐进去。这块硬得像石子，嵌在盐坨中间，花生米大小。

他没声张。把那块硬东西抠出来，在手心攥着，拿袖子挡住，端竹匾出去晾在通风的架子上。

晾盐的架子在屋后，太阳晒得到但不直晒。阿诺蹲在架子底下，摊开手心。

不是石子。

是一小截蜡。白蜡，捏过以后软了，表面有牙印似的凹痕——被人用手指甲掐出来的。蜡里面裹着东西，隔着蜡能摸到棱角，是纸。

阿诺拿指甲盖把蜡抠开。蜡脆，一掐就裂了。里面是一小条纸，裁得整整齐齐，比指甲盖宽一点，两指长。纸上用铅笔写着数字，三行：

27.42

99.16

三短一长两短

阿诺不认得前两个是什么。但他认得第三个。

昨晚那人喊的，老冷在地上划的，毕摩念经时喉咙里滚出来的——三短一长两短。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

"盐三块，喇嘛寺取半。"

阿诺把纸条和蜡渣攥回手心，站起来。晾盐架的影子歪了，太阳过了头顶。

他走回灶房，陆沉还在柴房里。门没拴，虚掩着。阿诺推门进去。

那人比昨天好一点。眼睛睁着，但没焦点，看天花板。嘴唇干裂的地方结了痂，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铁盒子搁在枕头旁边——不是枕头，是叠起来的羊皮褂。盒子上的锈痕比昨天深了一点，盐雾渗进去了。

阿诺蹲在旁边，没说话。

陆沉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阿诺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你……是这里的人？"

"盐井沟的。"

陆沉喘了一口气，像说话费劲。"那东西……你拿到了？"

阿诺没点头也没摇头。

陆沉闭上眼，手指在羊皮褂上敲了一下。一下。停。两下。停。三下。

阿诺没动。

陆沉又敲了。这次是三短一长两短。

"你敲的是毕摩的经。"阿诺说。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这次有焦点。

"你听得出来？"

"听不出来。"阿诺说，"但我阿普说，笮人的石头斜着垒才不倒。你敲的也是斜的。"

陆沉没说话。手指不敲了，攥着羊皮褂的边角。

"纸上写的什么？"阿诺问。

"坐标。"

"哪的坐标？"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背过盐去木里吗？"

"没有。马帮去过。"

"盐三块，喇嘛寺取半。"陆沉说，声音更低了，"这是给你的。你不用懂坐标是什么。你只要把盐背到木里，交给喇嘛寺的人，他们会知道怎么办。"

"为什么是我？"

"因为老冷不送这个。"陆沉说，"他送盐，不送命。"

阿诺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又闭上了眼，手放回铁盒子旁边。

外面阿普在垒石头。手掌夯下去，脆响。

阿诺走过去，蹲在井边。阿普没看他，手上继续垒。

"阿普。"

"嗯。"

"喇嘛寺怎么走？"

阿普的手停了半秒。继续垒。"翻两座山，过一条河，走三天。"

"有人带吗？"

"老冷带过大。"

阿诺没再问。他拿木瓢舀了第三趟卤水，倒进桶里。皮带勒上肩膀的时候，他摸了摸袖子里攥着的那张纸条。

蜡渣还在指缝里，黏的。

章末钩子：阿诺知道了要去木里，但老冷"不送这个"。下一章他得自己走——或者说服老冷带他。而城里那个穿胶鞋的人，还没走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