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

卤水桶搁在井坎边上，阿诺没急着背。

老冷牵马从雾里出来，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冷走路晃，像马背上的姿势长在腿上了，今天他走得很实，脚底板踩石头上一声是一声。

“周掌柜的人到了沟口。”老冷说。

阿普的手没停。刚垒好的青石斜着卡在坎缝里，手掌根贴上去慢慢压实，脆响。

“几个人？”阿普问。

“两个。穿胶鞋的那个带了一个背枪的。”

阿诺看了一眼笮桥方向。核桃林那边看不见人，但能听见脚步声——不是山里人的步子。山里人走石板路是“踏踏踏”，平实稳重；那边的步子是“嚓嚓嚓”，鞋底硬，步子碎，像在石板路上怕滑又急着赶路。

“背的什么枪？”阿诺问。

老冷看了他一眼。“中正式，汉阳造也有可能，雾大没看清。你认枪？”

“不认。听响认的。”阿诺袖口微动，布纹里干掉的蜡渣磨着皮肤，痒。

老冷哼了一声。“听响的年纪不大。你阿普教得好。”

柴房的门还拴着。陆沉在里面，铁盒子在枕头旁边。阿诺想起来那块盐——木铲铲尖碰到的硬物，蜡封的，刻着斜杠。

“让他进来？”老冷问阿普。

阿普没抬头，拿过下一块青石。“盐井沟的规矩，来客先到井边喝口卤水。”

这是规矩，不是好客，是试探。外乡人喝卤水，喝得下的是走正路的，喝不下的心里有鬼。卤水咸腥带硫磺，没在盐井边活过的人第一口就反胃。

“周掌柜喝过？”阿诺拿木瓢，顺手把桶里的卤水搅了搅。

“去年春天来过一回，喝了一口吐在井坎上。”老冷说，“后来再没来。”

脚步声近了。雾里先出来一双胶鞋——黑色，鞋底有纹路，沾了泥，但泥是沟口的红泥，不是盐井沟的黑泥。说明那人从大路绕进来的，没走笮桥，怕留下脚印，或者怕竹索桥的晃。

穿胶鞋的人二十七八岁，汉人打扮，蓝布褂子扎在裤腰里，胸口口袋插着一支钢笔。脸上白净，手上也白净，指甲剪得齐整。跟老冷那种揉皱的牛皮纸脸放一起，像两块不同地方的石头。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肩上扛着中正式步枪，枪带勒在肩上，枪口朝地。不是兵的背法——兵背枪枪带斜挎，枪托朝上。他这是扛扁担的姿势，说明不是正经当兵的，是拿枪当棍子使的跟班。

“吉木老爹。”穿胶鞋的拱了拱手，笑的，牙齿白，“周掌柜让我来看看冷叔的马帮回来了没有。周掌柜惦记着这批盐。”

阿普站起来，手上的石粉在裤腿上蹭了蹭。“盐还没出完。今年的卤淡，出盐慢。”

“不急不急。”穿胶鞋的笑，眼睛没看阿普，看盐井，看卤水桶，看灶房屋顶冒的烟，“听说冷叔这次从云南带回了个病人？周掌柜念旧，说要送点药过来。”

老冷靠在马身上，没动。“什么药？”

“金创药。周掌柜在城里药铺拿的。”

“我那人有内伤，不是外伤。”

“内伤也用得上。”穿胶鞋的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井坎边上，低头看卤水。阿诺注意到他的鞋尖——胶鞋前头沾了泥，但鞋帮是干的。走得很小心，没踩水坑，没踩阿普刚垒的石缝。

“喝口卤水？”阿普说。

穿胶鞋的愣了一下，笑还挂着。“老人家的规矩，我哪能不领。”

阿诺拿木瓢舀了半瓢卤水递过去。穿胶鞋的接过来，凑到嘴边，鼻子皱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他咽下去了。没吐。

但阿诺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三下——第一下硬咽，第二下才顺，第三下是压回去的。捏着瓢柄的手指发白，指节泛青。

“好水。”穿胶鞋的说，把瓢递回来。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压住反胃。

阿诺接过瓢，没看他的脸，看他的手。手白，但虎口有茧——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握笔或者握枪套磨出来的。阿诺没说话，把瓢里的剩卤水倒回桶里，水花溅起，打湿了他袖口的蜡渣。

穿胶鞋的眼神往下扫了一眼阿诺的袖口，停了半秒，又抬起来。

“这小兄弟是？”

“我孙儿。”阿普说。

“十七了吧？周掌柜前阵子还说，盐源现在缺能写字的年轻人。小兄弟认字吗？”

阿诺没应。他弯腰提卤水桶，皮带勒上肩膀，手顺着桶沿摸了一下，像在摸盐井的石头。

“认几个。”阿普替他答，“够记盐账。”

“好，好。”穿胶鞋的笑，转头看柴房。柴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风一吹，光晃了一下。“那病人……”

“睡了。”老冷截断他，“伤重，不能见风。”

穿胶鞋的点点头，没再逼。“药放冷叔这儿。周掌柜说，过几天亲自来取盐，顺便看看。”

他转身，带人往沟口走。胶鞋踩在石板上，嚓嚓嚓，步子比来时快。

阿诺看着他没走笮桥，绕大路去了。核桃林那边，穿胶鞋的人踩过的草，弯了，没弹起来。

风从垭口吹过来。这次没有焦味，是松针和雪的味道，混着一点卤水的腥。

阿普蹲回井坎上，拿起那块没垒的青石。

“他喝下去了。”阿诺说。

“喝下去不代表心干净。”阿普手掌夯下去，闷响。“喉结动三下，是硬压的。真喝卤水长大的人，一口下去不喘气。”

阿诺摸了摸袖口。蜡渣还在。

“阿普，他看我袖子了。”

“看见了。”阿普停下手，“所以今晚别等明天。卤背完，把灶房的盐坨收进背篓。走老路，不过桥。”

阿诺提桶往盐井走。走过笮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桥那头的核桃林。

穿胶鞋的人走过的那条路，草还没长回来。

柴房的门缝里，光灭了。陆沉没出声，但阿诺知道他醒着。铁盒子里的第二块盐，还在等一个去喇嘛寺的人。

夜里的山有熊，也有别的东西。阿诺把卤水背回灶房，手在盐坨上按了一下，硬的，凉的。

他听见远处沟口传来马蹄声，不是老冷的马，是另一匹，蹄子包了布，不响，但踩在红泥里是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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