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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水倒进桶里的时候，阿诺听见了第二匹马。

不是老冷的。老冷那匹枣红马喘气带鼻音，像拉风箱。这匹不喘，脚步轻，蹄子包了布——踩在红泥里是闷的，像谁拿棉花裹着脚走路。

阿诺直腰，往沟口方向看。雾还没散透，但能看见核桃林边上有个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马蹄声只有一匹，但脚步声不止一双。

"来了。"老冷站在马旁边，手搭在驮子上，指节发白。他不是在卸货，是在摸驮子底层的绑绳——那根绳底下有东西，阿诺见过，昨天老冷自己绑的，绑完拿手掌拍了三下。

阿普的手停了。他蹲在井坎上，青石搁在膝盖上没垒。老人没回头，但脖子侧面的筋绷了一条线。

"几个？"阿普问。

"三个。加沟口那两个，五个。"老冷说，"不止周掌柜的人。"

阿诺提着桶没动。他数了一遍：穿胶鞋的带了一个背枪的，那是两个。现在沟口又来三个，其中一匹马包了蹄。五个。盐井沟里加上他和阿普、老冷，才三个能动的。陆沉不算，柴房里那个人连站都站不稳。

"马上的那个不是周掌柜的人。"老冷压低声音，"周掌柜自己不出面，他派的是掌柜的伙计。马上的那个穿的是皮靴——盐源城里穿皮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哪只手？"阿普问。

"县里警务局的。"老冷说，"或者军需处的。分不清，那帮人穿得都一样。"

阿诺把桶搁下。皮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勒出一道红印。他走到老冷旁边，顺着老冷的视线看沟口。

核桃林边上，三个影子分开了。一个留在林子口，一个往笮桥方向走，一个跟着马往盐井这边来。

往笮桥走的那个人没上桥，站在桥头，手搭在竹索上。

阿诺认出来了——那是在摸索。笮桥的竹索是盐井沟的命门，桥断了沟里的人出不去。那人摸索的动作不是过桥，是试。试哪根索松了、哪根能砍、砍了桥多久塌。

"桥那边有人。"阿诺说。

老冷啧了一声。"他们要封沟。"

阿普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石头碰石头。他把青石搁在井坎上，手上的石粉拍干净，走到灶房门口站住。

"阿诺。"

"嗯。"

"灶房里那块盐坨，你收好了没有？"

"收了。在背篓里。"

"背篓搁哪儿？"

"屋后晾架底下。"

阿普点头。他转身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盐，是一把凿子。盐井用的铁凿，一头尖一头扁，阿普修了几十年的盐坎，凿子磨得发亮，尖头能扎进石头缝里。

阿普把凿子递给阿诺。

"拿着。"

阿诺没接。"阿普，我不是去打架。"

"不是打架。"阿普说，"是防着万一。山里有熊，也有别的东西。你阿普教过你认路，没教过你打。但这把凿子你用了十几年，手比你脑子熟。"

阿诺接过凿子。铁的，沉，握柄裹着牛皮，被阿普的手磨出了凹坑，刚好卡进他掌心。

沟口那边，马蹄声近了。包蹄布的马走得慢，但稳。骑马的人不急。

老冷把驮子上的绑绳又紧了一遍。这次没拍三下，拍了一下。

"阿诺。"老冷说，"你听好。沟口那五个不是一路的。穿胶鞋的是周掌柜的，马上的那个是县里的。但往笮桥走的那个人——"

他停了。

"怎么？"

"那个步子我见过。"老冷的声音压到最低，"去年在木里，有个跑单帮的被盯上，盯他的人就是这么走路的。不急不慢，先看路再看人，手永远搭在能拿东西的地方。"

"哪边的人？"

老冷没答。他看了阿普一眼。

阿普把凿子往阿诺手里按了按。"走老路。不过桥，不进核桃林。从后山翻，走笮人石标。天黑之前到第一个石标，天亮之前到垭口。"

"阿普，你呢？"

阿普没看他。老人转身回井坎，蹲下去，拿起那块青石，斜着塞进缝里。手掌夯下去。

脆响。

"我垒我的石头。"阿普说，"他们要盐，盐井在这儿。他们要人，人不在。"

阿诺站着没动。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不是盐井的味道——焦的，像烧糊的布。昨天在笮桥闻到过一次，今天更近了。

他攥着凿子，转身往后山走。

走过晾架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背篓提上肩。盐坨在背篓底层，上面盖着干松针和一层粗盐。背篓带子勒在额头上，跟背水罐一个姿势——阿普教过的，腰弯，头低，风打不着你。

他走到后山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盐井沟里，阿普蹲在井坎上垒石头。老冷站在马旁边，手搭在驮子上。柴房的门缝黑着，陆沉没出声。

沟口，包蹄布的马拐进来了。骑马的人穿着皮靴，靴筒上沾着红泥。他没下马，骑在马上扫了一眼盐井沟——盐井、灶房、马帮、井坎上蹲着的老头。

他的目光在柴房门口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见了阿诺。

骑马的人转头，看后山路口。看阿诺背着的背篓。看阿诺手里的凿子。

两个人隔着半条盐井沟对视。

骑马的人没动。阿诺也没动。

风停了一秒。笮桥的竹索不响了。

然后骑马的人抬了一下下巴。不是打招呼。是信号。

核桃林口那个人动了。往笮桥方向走的那个人也动了。沟口穿胶鞋的从核桃林里钻出来，手里多了样东西——不是钢笔，是短枪，别在腰上，褂子盖着。

五个方向，同时收紧。

阿诺转身，走进后山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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