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队的工牌

项峥的烧是下午退的。

孟大夫早上那两针打下去，到中午，他额头上的汗干了，嘴唇也不起皮了。机器屏幕上那条绿线一跳一跳，跳得匀了，半天才空一拍。

机器不怎么叫了。

终端上第三格，一个钟头亮不了两回。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纪修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环上那块灰的边上，那圈白又往里挪了，慢，过一阵再看，就进去了一点。

老莫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三格？”

“水仓多少。”

“两拃半。”

三格，坑水一天得六趟。挑回来的水，每天还得匀出两桶，让高个子背回村里换面，换回来的面一人一天一碗糊。挑水的人已经走了四趟，牛师傅回来的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何婶不让他再去了。

纪修看着门板上的项峥，又看着门板旁边坐着的老周。老周靠着墙，两只手捂着胸口，喘一口停一下，那天在豁口被推倒，胸口磕在砖棱上，到现在一喘气就疼。泵站门里头，那个被踩伤脚的年轻人躺在地上，脚肿得穿不上鞋。他姓郭，厂里出来的，夜里疼得睡不着，翻身翻到水仓口边上，地上湿，是倒坑水洒的。

“老周，”纪修说，“你心口疼的时候，心跳乱不乱。”

老周看着她，没明白。

“一个人的心跳，它记得住。”纪修说，“三个人的，一块乱，它记不住。”

老莫从台阶上站起来。

“三个人的线并到一块，”他说，“那台机器里头的隔离，隔的是一个人跟外头。三个人连到一块，人跟人就通了。一个碰着带电的东西，三个一块挨。”

“谁碰带电的东西了。”

“泵是电机带的，泵座是铁的，地上全是水。”老莫说，“我不接。”

他拄着拖把杆，回到台阶上坐下了。

纪修去问老周。老周看看项峥，项峥闭着眼睛。

“你说了算。”老周对纪修说。

她又进泵站问小郭。小郭疼得满头汗，听她说完，问：“厂长呢？”

“厂长接着。”

“那我也接。”

孟大夫在舱边上给保安换胳膊上的布，听见了，站起来走过来。

“机器是我的，片子是我的。”她说，“我不给。”

“片子贴在项峥身上，已经贴着了。”纪修说，“我只要再贴两个人。”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纪修走到门板边上，从孟大夫的药箱外袋里摸出一包圆片，药箱就放在门板旁边。孟大夫伸手去拦，武强在旁边站起来，挡在了药箱前头。他没碰孟大夫，就那么站着。

孟大夫看着他，又看着纪修，往后退了一步。

老莫的工具箱里还剩一卷电话线。纪修用左手和牙，把线咬开，剥出铜丝头。她右手攥不住东西，就拿右手腕压着线，左手拧。武强蹲在她旁边，帮她按着线头。

两个圆片贴在老周胸口，两个贴在小郭胸口。电话线从他们胸口的圆片上拉出来，拧在项峥胸口那三根线的按扣上，一根对一根。

机器的屏幕上，那条绿线乱了。不是一跳一跳地走，是挤成一团一团的，高一下低一下，没有两下是一样的。

机器叫起来，不停地叫。

终端上第三格亮了，灭了，又亮，亮一阵灭一阵，没个准。泵声跟着乱，“咣，咣咣，咣”，停老半天，又“咣咣咣”。

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修复失败。重试。”

又“嘀”一声。

“本段修复失败。重试。”

纪修抬头。那圈白停住了，停在那儿。

她在台阶上坐下，看着它。看了很久，那圈白没动。

小葛拿着铁丝站在门框前头，看了看纪修，在汇款单上写：三人。写完，她把铁丝攥在手里，没往下写。

太阳偏西的时候，小郭在泵站里翻了个身。

纪修是先听见机器的叫声变了，变成一声长的，不停。然后才听见泵站里小郭“呃”了一声，喉咙里卡住的那种。

她站起来往门里看。小郭侧躺着，光着的那只伤脚伸出去，脚掌贴在泵座的铁上。他整个人绷直了，一下一下地抽，手往后翻着，嘴张着出不来声。门外，老周靠着墙也抽了一下，捂着胸口往下滑。门板上的项峥叫了一声，两只手去扯胸口的圆片。

“别碰肉！”老莫在台阶上喊，“拽衣服！”

何婶从锅边跑过来，跑得比谁都快。她冲进泵站，两只手揪住小郭的衣领子，往后一拖，把他的脚从泵座上拖了下来。小郭不抽了，躺在地上，不动了。

老莫拄着拖把杆扑到白匣子跟前，一把揪住那两根电话线，从终端上扯了下来。线头带下来一块焊锡。

机器还在叫，一声长的。

孟大夫拎着一个黄色的小箱子冲进来，跪在小郭身边，撕开他的衣服，把两块大贴片贴在他胸口两边，冲所有人喊：“都别碰他！”

箱子说话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分析心律。请勿触碰病人。”

院子里没人出声。

“建议电击。”

孟大夫按了一下。小郭的身子往上一弹，落下去。

孟大夫两只手交叠，按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往下压，压得很快。压了好一阵，她停下来，箱子又说：“正在分析心律。”

过了一会儿，箱子说：“不建议电击。”

孟大夫把手指按在小郭脖子上，按了很久。

“有了。”她说。

小郭的胸口一起一伏，很浅。他胸口上原来贴圆片的地方，两块皮烧白了，起了泡。那只伤脚的脚掌上，挨着泵座的地方，一道黑印子。

何婶站起来，转过身，走出泵站。她走到门板跟前，把项峥和老周胸口上的电话线一根一根拧下来，拧下一根，扔一根。她把那台机器从门板边上端起来，抱在怀里，转过身，面对着纪修。

“你再碰他们一下试试。”她说。

她咳了两声，没再说别的，抱着机器走到泵站门口，交给了孟大夫。

项峥胸口两个圆片的边上也红了一圈。老周不抽了，脸是灰的，靠着墙喘。

纪修站在泵站门口，左手垂着。

没人看她。保安看着小郭。武强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刚才按过线头的手。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老莫没抬头看天。他坐在白匣子底下，拿起刚才扯下来的那两根电话线，又看了看终端，看了半天，伸手把白匣子那块裂了的外壳掀开了一角。

匣子里头一排线，线上套着白色的小套管，套管上有字，手写的，蓝圆珠笔，有的已经褪了。

老莫看着那排套管，看了很久。

“这只匣子，是我们队装的。”他说，“这一排号，是我写的。”

纪修走过来。

老莫把拖把杆靠在墙上，拽过他那只铁皮工具箱，打开箱盖。箱盖里头有一层夹层，用布条缝着，他把布条扯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张卡片，塑封的，还有一把黄铜钥匙，一张白色的磁卡。

卡片上有一张照片，比他年轻十几岁，头发是黑的。照片旁边印着：太穹地面接驳工程，第二施工队，莫建国，电工，高压。

“北边那座塔，我在里头拉了四年线。”老莫说，“凡是有管子、有电的地方，泵站、变电所、水厂，都钉一只这样的匣子。匣子往上报，报这个地方长什么样，怎么转，转得好不好。”

“它报给谁。”

“报给塔。塔再往上送。”老莫说，“送上去干什么，我原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一点。”

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塔里有一间屋，叫扫描台。那年我们试机，往台子上搁了一台配电柜，台子上头一道绿光扫了三遍。过了一个月，天上用黄光放下来一台配电柜，让我们验。跟原来那台一模一样，原来那台门上让叉车撞过一个坑，放下来那台，门上也有一个坑，一样大，一样深。”

院子里的人都在听。

“上面照着地上的东西打。”老莫说，“打一样的出来。地上的有毛病，打上去也有毛病。”

“上面什么样。”保安问。

“我没上去过。”老莫说，“上面谁管着，怎么想的，凭什么先吃这块、不吃那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拉的那些线，哪根是干什么的。”

他把黄铜钥匙和磁卡拿起来。

“塔北边有个维护门，液压的。万一环上管不了塔里的东西了，地上得有人能进去，手动干。这是维护钥匙，这是卡。塔里一台机器上存着我的手印。交钥匙那天，接收的人没来，我就一直揣着。”

“你干这个，挣着钱了？”保安问。

“挣着了。”老莫说，“够我闺女一家排上号。她上去了。”

他把卡片、钥匙、磁卡包回布包里，没放回夹层，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你拿人的心跳跟它耗，耗到最后，人耗没了，它还在那儿。”他看着纪修，“要跟它算账，得去塔里。”

纪修看着那圈白。它正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小葛走到门框前，把汇款单上“三人”那两个字划掉了。她看了看手里的铁丝，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郭，心停过，孟大夫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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