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是谁——熊岳的回忆

陈胜关好石屋的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默念口诀，眼前一暗，再亮时，他站在竹楼前面。

熊岳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杯。

“熊爷爷。”

“嗯？”

“我筑基了。”

“我知道。”

“你说过，筑基再告诉我两岁之前的事。”

熊岳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知道什么？”

“我是谁。”

熊岳放下茶杯，站起来。他望着竹楼外面。药田里的纳灵蕊一明一暗，竹林在风里轻轻摇。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熊岳。苏怀瑾让我来管空间。苏怀瑾是只寻宝鼠。”

陈胜愣了一下。他叫了它这么多年“熊爷爷”，第一次知道它叫什么。

梦里那只老鼠，那只很大的手，那个灰扑扑的影子——是他们。

“你出现那天，我在药田里翻土。”

“竹楼门口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门槛上。”

“我抬头。门槛上躺着一个婴儿。”

十年前的七月初七。

那天早上，熊岳在药田里翻土。竹楼门口有声音。他抬头。

门槛上躺着一个婴儿。比普通婴儿小一些，皮肤泛银灰色。腹部一块胎记，微光一闪一闪。

他放下药锄，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温的。

“活着？”

婴儿哭了一声。声音不大，哑哑的。

熊岳把他抱起来。婴儿抓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行。活着就行。”

他抱着婴儿走进竹楼。

空间外面，苏怀瑾正在发疯。

它原本在地底打洞。识海深处忽然一震——空间从它识海里消失了。

它慌了。那是老祖让它管的。没了，怎么跟老祖交代？

它念口诀进了空间，跑到竹楼门口。

熊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像老祖。

一定是玄星老祖重生了。难怪空间不在自己识海了。

它跪在地上，喊了一声“老祖”。

婴儿没有回应。

它又喊了一声。婴儿歪了歪头，看着它，伸手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往嘴里塞。

熊岳把婴儿的手掰开。“别抓尾巴。疼。”

苏怀瑾看着石头。石头正抓着熊岳的手指，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他……是老祖？”

熊岳没接话。

“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

“先叫个小名吧。”

熊岳想了想。“他腹部有块胎记，像个石头。叫石头。”

苏怀瑾吱了一声。“石头。”

石头抬头，看着它，咧嘴笑了。两颗牙，白白的，小小的。

当天上午，熊岳翻遍竹楼旧册子，找到一本讲凡间育婴的。上面写：灵米熬糊，可哺婴。

他熬了半个时辰。糊熬得极细，放温了，喂进去。

石头喝了一口，吐了。吐了熊岳一身。然后哭，一直哭。

熊岳抱着他，在竹楼里来回走。苏怀瑾趴在门口。

“是不是糊太稠了？”

“不知道。”

“是不是不喜欢灵米？”

“不知道。”

熊岳翻册子，翻到前面一页：六月以下婴儿，只可食母乳，不可食谷。

“忘了你还小。”熊岳低头看石头。

石头不管，啃他的手指。

熊岳叹了口气。“得找奶。”

他把石头往怀里一裹，出了竹楼。苏怀瑾从药田里钻出来。

“空间里没有牛羊。”

“我知道。外面有。我出去一趟。”

熊岳抱着石头出去，用一株地髓芝换了一罐羊奶。

石头喝了，没吐。咂了咂嘴，咧嘴笑了。

“行。活了。”

从那以后，熊岳每天抱着石头出去一趟。有时候换羊奶，有时候换牛奶，有时候换别的。附近几户散修人家都认得他，一个抱着孩子的灰袍老头，拿灵药换奶。

换完就回来。

苏怀瑾试过。石头在一丈内，它能进出。超过一丈，进不了。

熊岳也试了。结果一样。

“空间认了他。”苏怀瑾说。

熊岳没说话。

熊岳翻土。苏怀瑾打洞。石头在药田里爬。

抓土，抓草，抓虫子。抓住什么就往嘴里塞。熊岳跟在后面，一件一件抢下来。

“不能吃。”

石头抬头看他，咧嘴笑。嘴里还含着半截虫子，露在外面扭。

“就知道笑。”

苏怀瑾趴在田埂上，看着石头在药田里爬。石头朝它爬过来，一把抓住它的尾巴。苏怀瑾吱了一声。熊岳走过来，把石头的手掰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苏怀瑾一溜烟跑了，尾巴上的毛少了一撮。

石头会走路了。踉踉跄跄，像一只小鸭子。走两步，摔了。爬起来，又走。再摔。再爬。

石头走到药田边，蹲下来，看着一株纳灵蕊。叶子会发光，一明一暗。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叶子。叶子上的光跳了一下，又稳了。

“这个……”

“纳灵蕊。”熊岳头也没回。

“这个能吃吗？”

“不能吃。这是种的。”

石头哦了一声，把叶子插回土里。插反了。根朝上，叶尖朝下。

“插反了。根朝下。”

石头低头看了看。果然插反了。他又拔出来，倒过来插。这次插对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站起来。

熊岳没再说话，继续翻土。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熊岳翻土。看着苏怀瑾趴在田埂上啃东西，尾巴尖一翘一翘。

很安静。

像是待了很久很久。

两年后。

那天早上，熊岳给石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一双旧布鞋。布衫是熊岳自己改的，袖子缝了两遍，针脚歪歪扭扭的。布鞋是苏怀瑾从外面叼来的，一只大一只小，塞了点棉花凑合。

石头坐在门槛上，啃着半块米糊。

“今天出去。”

石头抬头。“出去？”

“嗯。去外面。”

石头不懂。他继续啃米糊。

熊岳把他抱起来。石头搂着他的脖子。熊岳走出竹楼，穿过药田。苏怀瑾跟在后面。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药田，挥了挥手。

熊岳停住了脚步。

“熊？”石头歪了歪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石头。石头正抓着他的衣角，往嘴里塞。

苏怀瑾从后面走过来。它听见了。它看着熊岳，又看着石头。

“你要送他走？”

熊岳没看它。“嗯。”

“为什么？”

“我是妖兽，养不了人。”熊岳说，“空间里只有药田、竹楼、竹林。他长大了，会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答不上来。你答得上来吗？”

苏怀瑾没说话。

“他得学会做人。跟人学。”

苏怀瑾看着石头。石头正抓着熊岳的衣角，往嘴里塞。

“他会问‘为什么’。”熊岳说，“我答不上来。”

苏怀瑾想说“我来养”。但它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它是鼠，是妖。它怎么养？

它想说“再等等”。但石头一天天长大，等不了。

苏怀瑾沉默了很久。

它知道熊岳说得对。

石头是人。

他得跟人长大，做人，学人族功法。

它没有再说话。

熊岳念了一句口诀。眼前一暗，再亮时，他站在了白岩坊边缘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静，尽头有一家医馆，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周氏医馆。空气里有药味，淡淡的，混着一点烟火气。

熊岳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

他把石头放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石头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熊？”

“你在这儿等。”

“熊？”

“有人会来。”

石头不懂。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熊岳。手攥着衣角，指头攥得紧紧的。

熊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石头衣兜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丙午年七月初七。

“走吧。”

石头没动。

熊岳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脸。手掌粗糙，掌心的茧蹭在石头脸上，沙沙的。

“我走了。”

他念了一句口诀，回了空间。

苏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石头哭得很大声。医馆门口，一个女人的身影走出来，蹲下来，把石头抱起来。

“丙午年七月初七。”她嘟囔了一句，“今天就是七月初七。谁家当爹娘的，在孩子生日这天把孩子扔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石头。石头已经哭累了，趴在她肩上，眼皮一搭一搭的。

送走石头后，熊岳回到空间。竹楼空荡荡的。药田里，纳灵蕊的叶子一明一暗。

空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熊岳走到药田边，蹲下来。把一株歪了的纳灵蕊扶正，按了按根部的土。

“该收了。”

他站起来，拿起药锄，继续翻土。以前他翻土的时候，石头在田埂上爬，抓虫子。现在田埂上空空的。

他翻完一垄，把土里的石块拣出来，放在垄头。以前那堆更大，石头总喜欢往嘴里塞，他得一块一块抢下来。现在那堆石头还在，石头却不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竹楼。

苏怀瑾趴在田埂上，看着熊岳。

“你打算怎么办？”

“我留下。”熊岳说，“药田要管。他以后要回来，得有药。”

“我出去。”苏怀瑾说，“老祖交代的材料，我还没找全。”

熊岳没说话。

苏怀瑾走了。熊岳没问为什么。空间里只剩他一个。

半年后。

熊岳想出去一趟。他念了一句口诀。

眼前没有暗，也没有亮。

他又念了一句。还是没动。

以前，石头在的时候，他抱着石头，每天出去换奶。现在石头不在了。口诀没用了。

空间大概是认了石头。石头不在，口诀不通了。他出不去。

他忽然想：苏怀瑾半年没回来了。是出远门了，还是进不来了？

没人回答他。空间里只剩他一个。

熊岳讲完了。

陈胜坐在石凳上，手攥着膝盖。他消化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小的时候，抓过苏怀瑾的尾巴，抓过纳灵蕊的叶子，抓过熊岳的手指。

他想起梦里那只很大的手。

“熊爷爷。”

“嗯？”

“梦里那只老鼠，那只很大的手，那个灰扑扑的影子——是你们。”

熊岳没说话。

“那苏怀瑾呢？它现在在哪？”

熊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很久没见过它了。”

“那我脑子里的丹方……从哪来的？”

熊岳愣了一下。“丹方？什么丹方？”

“洗髓丹、破障丹、凝魂丹。我筑基后，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丹方。”

熊岳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茶杯，没喝。

“你筑基后，是不是感觉到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

“嗯。有屏障。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沉睡。”

熊岳点了点头。“玄星老祖封的。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你的丹方……大概是从那来的。”

“那里面除了玄星老祖的神魂，还有别的？”

“应该有。但我说不准。”

“你没进去过？”

“进不去。屏障挡着。”

陈胜想起空间深处那道气机。

“他醒了会怎样？”

熊岳没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底那片沉底的茶叶。

陈胜站起来，走到药田边。灵蔗长得正盛，紫绿色的茎秆粗壮，茎秆上隐约有一丝银灰色光泽。星辰花谢了，枝头结着一颗青涩的种子，银蓝色光一闪一闪。

他站在药田边，看着灵蔗。

我是谁？

他不知道。如果熊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空间深处有玄星老祖的神魂。他长得像玄星老祖。空间认了他为主。

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玄星老祖的转世？是玄星老祖准备的肉身？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玄星老祖醒来，要夺舍他。

他想起许平安。那根冰冷的针。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不是空间反杀，他已经死了。

玄星比许平安强，强得多。空间能反杀许平安，能帮他反杀玄星吗？

他不知道。

他得变强。强到能自保。

他还想知道苏怀瑾在哪。

他决定：先请假回白岩坊一趟，看看娘。顺便试一下——能不能带熊岳出去。如果能，就去找苏怀瑾。

他转身，走进竹楼，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熊岳站在药田边。还有十天就是七月初七，陈胜的生日。

他想起陈胜两岁那年，他熬了一碗米糊。陈胜吃了半碗，另外半碗糊在脸上。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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