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雷池风云

陈胜走远后，太上长老转身往天雷池旁边的石屋走。宗主跟在后面。

石屋是太上长老在天雷池修炼时住的静室，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杯，茶已经凉了。墙上挂着一幅旧图，画的是经脉走向，墨迹已经褪了色。雷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干涩的麻意。

两人进了石屋。太上长老在石椅上坐下，闭着眼。宗主坐在对面。

“师傅。”

“嗯？”

“卖豆腐的姑娘……您跟陈胜说这个做什么？”

太上长老没睁眼：“秘密只会告诉自己人。”

宗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叫他还回筑基丹，他再请求筑基丹，本来就是给他的东西，还让他记得我的好……”

“那他没要呢？”

宗主愣了一下。

太上长老睁开一只眼：“筑基丹还在你手里。你给，还是不给？”

宗主沉默。

“给，显得你反复无常。不给，显得你言而无信。”太上长老闭上那只眼，“你这个宗主，当得还是太嫩。”

宗主还想说什么，太上长老打断了他。

“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小子是我带大的，其实你很优秀。刚刚逗你的。”太上长老声音沙哑，但难得带了一丝温和，“你做得很好。”

宗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太上长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师傅。”

太上长老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太上长老睁开眼。

“雷灵根筑基，必引雷劫。”太上长老说，“为师是，你师弟雷云是，雷云的徒弟宋长风也是。陈胜引雷劫，不奇怪。”

宗主点头。“弟子知道。只是天雷池动静太大，怕别人起疑。”

“起疑什么？”太上长老说，“像无极宗一样，几千年没出过雷灵根，筑基出雷劫，就说肖腾完美筑基？”

“弟子知道，就怕传出陈胜完美筑基，被人觊觎。”宗主顿了一下，“我查了他的卷宗。还差十天才十一岁。”

“所以才让你放话——说为师引雷术圆满了。”

宗主应下。“雷云和宋长风那边……”

“不用管。”太上长老说，“雷云不会往外说，宋长风那小子话多，但不傻。”

宗主点头。“那陈胜那边……”

“让他继续藏。”太上长老说，“等他引雷术大成，引动天雷再对外宣布筑基。这个谎，他自己圆。”

宗主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对外炼气七层。一年半后内门大比，争夺天墟秘境名额。到时刚筑基，时间说得通。”

太上长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当年筑基是几岁？”

宗主愣了一下。“弟子……十二。”

太上长老放下茶杯。“比你当年晚一点。也说得通。”

宗主应下。“弟子明白。”

太上长老没再说话。

宗主坐在对面，看着太上长老闭着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筑基那天，太上长老也是坐在这里，说了同样的话。

“师傅。”

“嗯？”

“谢谢。”

太上长老没睁眼，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玄岳峰，雷云长老的洞府。

宋长风推门进来。雷云坐在蒲团上，闭着眼。

“师傅，天雷池异动，您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雷云没睁眼。

“不是太上长老。”

“嗯。”

宋长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陈胜他……才半年啊！”

雷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确实快了点。当年你筑基，我引雷术大成。这次只有你师祖在天雷池，只能辛苦他引雷术再进一步了。”

宋长风点头。“那师祖那边……”

“我去说。”雷云站起来，“你管住嘴，别往外说。”

宋长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知道了。”

玄岳峰，后山，天雷池旁。

雷云走到静室门前，站定。“师傅。”

太上长老坐在石椅上，没睁眼。“天雷池的事，你知道是谁了？”

雷云沉默了一会儿。“陈胜。我们玄岳峰那个亲传，对外炼气七层，实际筑基了。”

“嗯。”

“雷灵根？”

“对外是。”

雷云看了他一眼。“那实际呢？”

太上长老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也别问陈胜。他藏他的，你当不知道。”

雷云点头。“对外就说您引雷术圆满了？”

“嗯。”

“宋长风当年筑基，说的是我引雷术大成。这次又劳烦您。”

太上长老睁开眼。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你当年筑基，说的也是我引雷术大成。”

雷云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明白。”

他转身要走。太上长老又说了一句：“雷云。”

“师傅？”

“你当年不肯当峰主，是因为你心性适合做长老，不适合管事。现在还是一样，虽然你师兄青尘子性格大变不管事，可有周铁山这个好徒弟。”

雷云站在门口，背对着太上长老。他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明白。”

他走了。太上长老看着他的背影，又闭上了。

雷云走出静室，站在天雷池旁边，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静室的门，然后转身走了。

千里之外，某个小镇的破庙里。

青尘子靠在墙角，道袍裹在身上，睡得正沉。他忽然鼻子一痒——

“阿嚏！”

火堆被吹得火星乱窜。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想我。”

他翻了个身，把道袍往身上裹了裹，继续睡。梦里他坐在玄岳峰主殿里喝茶，雷云在下面站着，拿着一摞账本。

“师兄，这些你看一下。”

青尘子摆了摆手。“你管。”

“我不管。”

“你管。”青尘子把茶杯放下，“你比我适合。”

雷云看着他，没说话。

青尘子醒了，嘴角还挂着笑。他坐起来，看了看破庙外面的天。天色还早，他决定再睡一会儿。

当年把峰主事务交给大徒弟，是他一生最明智的选择。现在拿着峰主俸禄，逍遥自在，徒弟辛苦一点怎么了。不，那是锻炼他的能力。

他翻了个身，又躺下。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他想起一件事——他收的那个徒弟，叫陈胜。

中品雷灵根，跟师傅一样。

他嘴角翘了一下。

——收了个小师傅。嗯，还是自己眼光好。

那小子，入门半年了，应该有炼气六七层了吧。

他不知道，陈胜已经筑基了。

天元宗，主峰议事殿。

宗主坐在上首，六峰峰主分坐两侧。凌霄峰凌一剑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栖霞峰药无涯手里捏着一枚丹药，翻来覆去地转。铸炉峰铸山闭着眼，像在打瞌睡。天罗峰周天枢面前摆着一枚玉简，手指按在上面。灵篆峰符玄机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支符笔。玄岳峰的位置上坐着雷云长老——青尘子不在，雷云代峰主议事，坐得笔直。

宗主扫了一圈。“天雷池的事，都知道了吧？”

凌一剑点头。“动静不小。我凌霄峰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他手指还在扶手上敲。

药无涯把丹药收进袖中。“天雷池异动，是怎么回事？”

宗主说：“师傅近日有所感悟，引雷术更进一步到达圆满了。天雷池异动，是他在修炼。”

铸山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动静比往常大。”

“修为越高，动静越大。”宗主说，“师傅这次感悟颇深，所以异动明显了些。诸位不必多虑。”

周天枢开口了。他把面前的玉简翻了个面。“天雷池的阵纹波动不太对。我天罗峰的弟子报上来，说阵纹震荡频率跟往常引雷术不一样。”

宗主看了他一眼。“周峰主的意思是？”

周天枢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玉简收进袖中。“可能是阵纹老化了，或者灵石供应不稳。我回头让人去查查。”

“那就劳烦周师弟了。”宗主说。

周天枢看了宗主一眼，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又碰到了那枚玉简。

符玄机把符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外。“玄岳峰那边……”

雷云开口了。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玄岳峰一切正常。弟子们在峰内修炼，没什么异动。”

宗主看了雷云一眼。“雷师弟，陈胜最近如何？”

“炼气七层，稳步修炼。”雷云说，“这孩子底子好，心性也稳，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宗主点头。“那就好。”

议事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凌一剑先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蹭了一下。“既然是师傅修炼，那没事了。我先回了。”

其他峰主陆续起身。药无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宗主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开口。他把丹药从袖中摸出来，又收了回去。

雷云走在最后。他路过宗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陈胜的事，师傅跟我说了。”

宗主看了他一眼。

雷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远了。

周天枢走出议事殿。他没有立刻回天罗峰。他站在主峰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天雷池方向。

当年师傅引雷术大成，不久雷云就筑基。

后来雷云引雷术大成，不久宋长风就筑基。

现在师傅引雷术大成了还能再进步？

周天枢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在手里转了一圈。天元宗雷灵根就那么几个。师傅、雷云、宋长风，剩下的……

陈胜。

他把玉简收进袖中。半年筑基？中品雷灵根，半年从炼气三层到筑基，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想起天雷池阵纹的震荡频率。那不是引雷术的波动，那是筑基雷劫的波动。他当年见过雷云筑基，见过宋长风筑基，阵纹什么反应他清楚。

他没说破。

他一个天罗峰峰主，没必要去戳破。但他记住了。天元宗雷灵根，又出了一个。

周天枢往天罗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殿。

宗主还坐在里面，手指敲着扶手。

周天枢叹了口气，继续走。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

陈胜回到石屋。他关好门，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右手还在抖，左手撑着门框。缓了一会儿，他才走到床边坐下。

他闭上眼，默念“我要成仙”。

再睁开时，他站在竹楼前面。

熊爷爷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杯。“筑基了？”

“嗯。扛了一九雷劫。”

熊爷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银光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绕着陈胜转了一圈。“比我预想的快。你师父说两年筑基，你半年就做到了。”

陈胜没说话。

“别急。”熊爷爷说，“筑基只是开始。巩固境界，把灵海稳住。然后再说结丹的事。”

陈胜点头。他坐在竹楼前面，把《九霄雷典》筑基篇翻开。

筑基篇第一页写着：“炼气期雷池存雷气，带雷属性。筑基时雷气液化，雷劫金光入池，雷种诞生。雷种者，雷劫金光入雷池所化，雷池之核，能自生雷电。”

小字注：雷气乃灵气第四态，吾称之分阴阳态、等离子态，供后人参详。

陈胜继续往下翻。

“雷种初生，如火星。放几道雷电，池壁发红，需冷却。雷种成长，需淬炼池壁、刻雷纹、引天雷淬池。雷种生根后，能稳定自生青雷。雷种壮大后，随金丹而成，坐镇雷丹。待元婴之时，雷种再化雷婴。”

他合上册子。

熊爷爷从竹架后面取出三个玉瓶。“空间里又凝了七滴星辰源露。按约定，你我平分。这三滴是你的，先服一滴。”

他拔开瓶塞。一滴源露入口，凉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识海。

神识猛地一涨。整个竹楼、药田、竹林，全在感知之内。再往外，他摸到了空间边界。

他睁开眼。

“多少？”熊爷爷问。

陈胜感知了一下。“一百五十丈左右。”

熊爷爷点头。“筑基了。正常。”

他把玉瓶收好。还剩两滴。留给哥嫂。

陈胜内视丹田。

雷池已经变了。原本单一的雷池，如今分成了两半。一半银色偏冷，一半银色偏暖。阴雷池，阳雷池。雷种悬在两者之间，缓缓旋转。

五府化海，五行海域环绕混沌海。雷池独立，位于五行海域之间。

他看着雷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炼气期是借雷，筑基后是生雷。

炼气期没有雷种，只能从外面引雷气入体。筑基后有了雷种，不只能引雷气，还能引灵气入池。雷种一激，灵气化为雷气。雷种自生雷气，不再依赖外界。

他把册子收好，躺下睡了。

睡着之后，他梦到了。药田里，一只老鼠，一只很大的手，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抱着他。很模糊，但很暖。老鼠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

醒来时天还没亮。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密密麻麻。他闭眼静了一会儿，一张方子浮上来。洗髓丹，三阶上品。君药、臣药、佐药、使药，清清楚楚。

他又试了试。破障丹，凝魂丹。

他把《九霄雷典》从枕边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脑子里那些方子还在，乱糟糟的，像一屋子没整理的书。

他不再去抓，任由它们在识海里漂着。

天亮了。陈胜坐在床上，想着两件事。

一件是昨晚的梦。药田，老鼠，那只很大的手，灰扑扑的影子。他记得那只手很暖，记得老鼠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记得药田里的光一明一暗。筑基之后，神识翻倍，记起两岁前的事，不奇怪。

另一件是脑子里的丹方。他从来没学过，也没看过。它们是从哪来的？和那个梦有关吗？和空间深处那个沉睡的神魂有关吗？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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