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是谁——苏怀瑾的守望

白岩坊市外，玉岚山脚下，万宝阁。

苏怀瑾站在顶楼，往下看。矮树林已经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万宝阁三层木楼就建在林子边上。再远一点，是玉岚山的山门。山腰有洞府，山脚有药田。坊市在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两排铺面和来往的人影。

万宝阁是三层木楼。底下收货，散修们猎到的妖兽材料、采到的灵药，都可以拿来换灵石。中间拍卖，每月一场，价高者得。顶楼——是它的。

它站在窗边，灰布衫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摆动。

还有十天就是七月初七。

万宝阁定在七月初七开业。

苏怀瑾记得五百年前。

它原本是一只普通的寻宝鼠，在苍梧界地底打洞。洞打了一半，地底忽然震了。不是普通的地震，是整个地底都在抖。它凭本能往更深处钻，爪子刨得飞快。钻了很久，震停了。

一股味道。很淡，和灵草灵泉都不一样。它顺着味道钻过去。

钻到一处地底裂缝。裂缝深处散落着一些东西——一只丹炉，几块碎裂的石头，一片暗色的光。

丹炉旁边躺着一枚黑色石头。有裂痕，微光一闪一闪。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它，绝对是好东西。它把黑色石头塞进丹炉。

它叼起丹炉，在地底继续钻。撞到了一块石头。表面有点热——是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它正想换个方向。

然后它被拉进去了。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它站在一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一片灰蒙蒙的空间，脚下是暗色的地，地是硬的。

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悬在它面前。肉身已经崩毁了，残魂悬在珠胎之中，像将要散去的雾。

那影子睁开一只眼，看着它，看着它叼的丹炉——丹炉里那枚黑色石头。

他看了很久。

“我是玄星老祖，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主人。我传你功法，你帮我寻找这些材料，管理空间。”

它的脑袋里多了些东西。主仆契约、功法、材料名、一个空间。

玄星又看了丹炉一眼。丹炉里有一道东西在动。很淡，很弱，像一团快要散去的雾。玄星伸手，把那团雾抓出来。雾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玄星把它封入一枚黄色晶石里。又从雾里抽出一道细光，封入一枚印记。

“这个留着。以后有用。”

又看了一眼丹炉里那枚黑色石头。

“这些东西你用不着。我收了。”

他把黄色晶石、印记和黑色石头收入空间深处。

然后他看了苏怀瑾最后一眼。

“去吧。走地底下。”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不动了。

从那以后，空间在它识海里。五百年。

它没有名字。玄星给了它一个名字。苏怀瑾。它没有修为。玄星给了它功法。它没有去处。玄星给了它空间。

它活了五百年。从一只普通的寻宝鼠，修炼到元婴巅峰。它在外寻找玄星交代的材料。天魂花、虚空莲、九转还魂草。天魂花和虚空莲找到了，种进空间。还差九转还魂草。传说在极北之地。

四百年前，它找来熊岳。一头憨厚的熊妖，懂药草。它把熊岳带回空间，让他管理药田。

空间里慢慢有了药田，有了竹林，有了竹楼。

从此分工：它外勤，熊岳内勤。

五百年。它一直带着空间。

十年前七月初七。

苏怀瑾在苍梧界地底打洞。识海深处忽然一震。空间从它识海里消失了。

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是老祖让它管的。没了，怎么跟老祖交代？

它念口诀进了空间。

竹楼门口，熊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像老祖。

一定是玄星老祖重生了。难怪空间不在自己识海了。

它跪在地上喊了一声“老祖”。

熊岳说：“他叫石头。”

起初，它跪着喊“老祖”。后来，它不再跪了，改口叫“小主人”。

它趴在田埂上看他，在竹楼门口等他，在他哭的时候趴在门框上看熊岳手忙脚乱。它不再想“老祖会不会回来”。它开始想——小主人今天吃了什么，小主人会不会走路了，小主人抓虫子的时候有没有被咬。

有一天，石头抓着它的尾巴往嘴里塞，熊岳把石头的手掰开。它趴在田埂上，看着石头被熊岳抱走。它忽然意识到——它已经很久没叫过“老祖”和“小主人”了。

他就是石头。那个抓它尾巴、往它嘴里塞米糊、对它咧嘴笑的小孩。

他是家人。

可它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一直没灭。

如果它是人就好了。

如果它是人，它就能亲自教石头功法，看他一天天长高，看他筑基、结丹、化婴。当年老祖传它功法，它无以为报。如果能教石头一天，也算还了一分。

但它不是人。它的功法也不适合人修行。寻宝鼠的功法，讲的是地脉灵气、矿石感应。人修不了。

两年过得很快。

石头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抓着熊岳的手指叫“熊”。熊岳每次都应，应完了就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那天早上，苏怀瑾从药田里钻出来。它没有问。它知道熊岳要说什么。它知道熊岳说得对。

石头是人。他需要家人，需要朋友，需要做个正常人，而不是和鼠、熊一起长大。

它跟在后面，看着熊岳把石头放在医馆门口。看着石头站在台阶上，回头，喊“熊”。看着熊岳转身走，没有回头。看着石头哭。

周素心走出来，蹲下，把石头抱起来，抱进了医馆。门关了。

它趴在巷子对面的墙头上，爪子抠进墙缝里。

它想下去。它想告诉石头，熊岳在空间里等你。你念口诀就能进去。但石头才两岁。他什么都不会说。

它想：如果它是人，它现在就过去。把他抱起来，带回去，自己养。可它不是人。它过去了，能做什么？它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街坊邻居。它要去找九转还魂草，去极北之地，一走可能就是几年。石头跟着它，只能流浪。

苏怀瑾趴在墙头上，很久没有动。

此后，它每年都会去周氏医馆外面看一眼。它趴在对面屋顶上，隔着一条巷子，看医馆后院。

第一年，石头在学走路。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周素心在旁边看着，不扶。

第二年，石头在院子里玩。邻居家的姑娘苏婉经常来照顾他。

第三年，石头开始认字。周素心拿一本旧册子，一个字一个字教他。

第四年，老道来了。送了四本书。石头开始站桩。

第五年，石头开始药浴。哥嫂婚礼上，老道送了他升仙令。

第六年，石头八岁。孟虎堵他，陆小川救场。石头开始跟陈砚学剑。

第七年，石头九岁。引气入体，炼气一层。石头去坊市。

苏怀瑾化成圆脸商人，在旧货摊等他。

它把两颗种子和一枚蛋摆在摊上。蛋是它攒了几年的。种子是它在地底找到的，没花钱。但它标了价。

石头走过来。它看着石头，石头没看它。石头在看摊上的东西。

“种子十块一颗，蛋五块。”

“一块。”

苏怀瑾愣了一下。一块灵石。

九年前它跪在竹楼门口喊“老祖”。九年后它化成圆脸商人，在这里跟石头讨价还价。它等了九年的人，站在它面前，不认识它。

“一块灵石。两颗种子加蛋。”

它摇头。“那不行，亏本。”

石头站起来，准备走。

它连忙说：“十块。十块全拿走。再送你一本书。”

石头蹲回来。“我身上只有两块灵石。”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它看着石头。这是它等了九年的人。两块灵石。

“两块就两块。拿着吧。”

石头把两块灵石放在布上，把种子和蛋收进怀里。苏怀瑾从摊下取出《修仙杂记》，塞给他。

“说了送你一本书。拿着。”

石头走了。苏怀瑾趴在摊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它终于把东西交到他手里了。

可它心里还是不踏实。它神识扫了一下，听见石头对买蛋的小子说：“我爹在上古大能洞府里得到的。”——他编了一个爹。等等，不是我淘的吗？以后就让他这么叫。

“石头还是太年轻了。两千块就把蛋卖了。卖了也好，没有孵化方法，留着也是浪费灵石。可财不外露的道理，这孩子不懂啊。”

它站起来，往暗巷走去。

暗巷里，那个跟踪石头的瘦高个已经被它放倒了。储物袋翻出来，里面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只沉甸甸的布袋。灵石不少，少说几百块。

苏怀瑾掂了掂灵石袋，又低头看了看瘦高个。

“年纪轻轻不学好。”

它把匕首收进袖子里，灵石袋揣进怀里。然后走出暗巷，往东街看了一眼。

买蛋的姜鸿渐正往东街走，步子不紧不慢。身后不远处，有两道气息跟着他。炼气九层，收敛得很好。

苏怀瑾没有动。它站在暗巷口，看着。

那两道气息忽然断了。干净利落，连一丝波动都没留下。

苏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它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小少爷，不简单。希望两人因蛋结的是善缘而不是恶果吧。”

它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建个万宝阁，让散修帮它找材料。这个念头，它七年前就有了。石头被送走那天，它站在医馆对面的墙头上，就在打算。

但它没有做。它还在自己找。同时攒灵石。买地、建楼、请人，哪一样都要灵石。它找了七年，攒了七年，九转还魂草连影子都没有。

极北之地还没去。那只是传说。不一定真实。去了，就看不到石头了。

先想法把矮树林买下来。旮旯山也是个好地方，这几年怎么就没发现呢？矮树林建万宝阁，旮旯山建洞府。完美。

苏怀瑾往城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它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方向。石头怀揣灵石回了房间。屋顶上空空的，月光照在瓦片上，亮亮的。

苏怀瑾站在万宝阁顶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它回过神，转过身，把窗台上那本《修仙杂记》收进抽屉。那是它留的最后一本。石头手里那本，是几年前的旧版。等万宝阁开了，新书会摆上货架。也许有一天，陈胜也会来。

还有十天就是七月初七。

万宝阁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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