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里的第七进

那天夜里，寇德没有走。

他退回下九街，找了个没人的门洞蹲下。蹲到二更，街上没人了，他站起来，往内城去。

内城有宵禁。他从加洛城那三天雨里学来的一个本事：不走正街，走排水沟。内城的排水沟是明渠，两边砌着石头，上头盖着石板，石板之间有缝。他就在渠里走，走一段，蹲下来听一段。

走到内城东南角，他看见一处院子。

那院子占了一条街。

内城的夜里是有灯的。

不是人家里的灯，是挂墙的灯。每隔三十步一盏，罩着铁皮，风从缝里钻进去，火苗歪着，但是不灭。灯底下站着巡逻，两个一队，脚上穿软底的靴，走起来没声。

寇德蹲在排水渠里，等了三队过去。

第三队过的时候，他跟着最后一个兵的影子往前挪了十几丈。他挪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地上那条灯影——灯影不动，他就不动；灯影一动，他就走。

这法子是他路上学的，学自一个走镖的人。

那人后来死在了白鸦驿。

他先看见的是门。门是三开间的，门前的石狮子比人高，狮子脖子上挂着红绸——今天刚挂的，绸子还没湿透。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他没看清字，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在白天已经来过了。他买那份《榜文抄》的时候，问过卖报的小子“沃克家住在哪儿”，那小子指了三条街。

他绕着院墙走了半圈。

院墙很高，但墙根下有一排槐树。他找了一棵最粗的，把书箱卸下来，藏在树洞里，然后爬上树，从树杈上翻进墙。

他落在一堆劈好的柴上。

——

院子是分进的。

第一进是门房、马厩、下人的住处。第二进是待客的厅。第三进以后，灯火就亮起来了，也静了。

寇德贴着墙根走。

他走得很慢。他每过一次月亮地，就要停下来数到来。他从小学的一个笨办法：过亮处要快，过暗处要更慢，因为暗处才是别人盯着的地方。

他过了五进。

第六进有人。他蹲在廊下等了两刻，等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往后院去了。

第七进院子很小，正中一棵槐树，三面是屋子。北面那三间亮着灯。

那三间屋子的门上挂着竹帘，帘子底下透出一条光。

院子里铺的是青砖，砖缝里嵌着去年的枯草。他趴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在一小块薄冰上，冰裂了，声音很轻。

他屏了一口气，等了半刻。屋里的人没听见。

他在第六进的廊下等的时候，看见两个下人在搬东西。

他们抬着一只箱子往后院去，箱子很沉，两个人腰都弯着。

“轻点。”管事的说，“这一箱是去年的东西，相爷交代了，不留。”

“烧？”

“烧。”

寇德在暗处听了一会儿。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只箱子里有什么。

他趴在窗下。

窗纸是新糊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贴着窗根，听。

里头有人说话。一个是中年人的声音，语速很慢，句句都停一下；另一个声音听着年轻些，恭敬。

“卷子呢。”中年人说。

“在这儿。”

有纸响。

“这张留着做什么？”

“回父亲，留着稳当。”年轻的答，“万一将来有人问，我们手里有原稿，他反倒成了偷的。”

寇德趴在窗下，指尖抠进了砖缝。

那是沃恩·沃克的声音。白天在殿上，就是这个声音念的自己的名。

“稳当。”中年人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嚼着什么，“稳当这个词，你这辈子都得记着。”

“是。”

“还有三张呢？”

“都烧了。”

“那个姓艾斯的呢？”

寇德的血停了一下。

“他今早被杖了。”沃恩说，“打二十，永不叙用，三日出城。”

“他走了吗？”

“没有。”沃恩说，“他在城门口被拦下来了，路引是旧版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中年人笑了一声。

“这就是命。”他说，“他自己不肯走。”

“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关你的事。”中年人说，“你回去睡。明天有人办。”

“是。”

有椅子响，有脚步响。

寇德往后退。

他退到槐树背后，蹲下。

北面那三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身影出来，往东边的角门去了。他走得不快，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屋子。

然后，那三间屋子的另一扇门开了。

从里头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灰袍。袍子很旧，袖口磨白，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站在廊下的灯影里，抬起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寇德看见了。

帽檐下面，袍角的一角露在外面。

那一角上，绣着一枚纹章。

三个交叠的圆环。每个环里，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三眼环。

寇德整个人钉在槐树后面。

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他见过这个图案。他没见过实物——他见过的是祠堂里那幅画。

画上那个白发的老人，站在冰崖顶上。画框右下角，颜料底下，有一处被反复涂改过的地方。他七岁那年趴在画上看过很多回，一直以为那是画坏了。那底下透着一点点别的颜色。

三个环。

寇德蹲在槐树后面，手心的汗把砖缝里的泥都泡软了。

那个灰袍人往北屋走。走到门口，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一看，正好对着槐树这边。

寇德屏住呼吸。

灰袍人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了。

“槐树底下有只猫。”他说。

“猫？”屋里中年人问。

“跑了。”灰袍人说。

他一脚踏进屋里，门关上了。

——

寇德从槐树后面出来。

他没有去爬墙。他往角门走。刚才沃恩出去的时候，那道门没有关严。

他走过院子。走过那三间亮着灯的屋子，走过窗下他刚才趴过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慢得他自己都嫌慢。

他到角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的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雪。雪上有两行脚印。

一行是他的，从槐树过来。

另一行是灰袍人的——从北屋门口，走了七步，停在院子正中，又退回去七步。

那七步，正对着槐树。

寇德没有再看。

他从角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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