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瞎眼的船夫

往南走十二天，他到了澜江。

江比他想的宽。站在这边岸上往对岸看，对岸的树是灰的，一层烟。江面上有雾，走到水边才看得清——水是青黑色的，流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流，可它一直在流。

渡口在江湾里。

一个木头搭的坡，伸到水里，坡上拴着三条船。船都空着。坡头上有个棚子，棚子里两个人守着，脚边一盆炭。

寇德躲在渡口东边两百步的芦苇丛里。

他在芦苇丛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看见渡口没有一个人过江。上午有两拨人来问，都被棚子里的人拦回去了。傍晚来了一队兵，六个人，在棚子前头站着说了会话，往江上看了两眼，走了。

第二天，他看见了。

中午，从北边来了一辆骡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得好，走到棚子前头说话。说了半天，棚子里的人摇头。那人掏出一小块东西——寇德看不清，可能是银子——棚子里的人还是摇头。

那人急了，声音大了点。寇德听见了一句：

“……到底什么时候放。”

棚子里的人说了一句，很慢：

“等人。”

“等谁。”

“不告诉你。”

“我赶时间。”

“那你就等。”棚子里说，“等的那个人来了，我们才开船。”

寇德趴在芦苇丛里，把脸贴在冻住的泥上。

他们是在等他。

——

那天夜里，他从芦苇丛里出来。

他没往渡口去。他顺着江岸往下游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走到一处江弯。那里没有渡口，只有一片浅滩，滩上结着冰，冰上落着雪。滩边的柳丛里，他看见一条船。

是一条小船。船身很旧，颜色已经被水泡成了灰色。船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船头，背对着岸。他不动。寇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确定那是个活人——他的肩在一上一下，很轻，在呼吸。

寇德从柳丛里出来，往船边走。

他走到滩上的时候，脚踩碎了一块冰。声音很脆。

船上的人没有回头。

“站住。”他说。

寇德站住了。

“……我要是想上你的船，得先说话。”那人说，“你从岛上来的？”

“从北边。”

“北边。”那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放在嘴里嚼。

“我听说过。”他说，“这两天渡口那边不放船。”

寇德没有说话。

那人这时候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的时候，寇德看见他的脸——一张老人的脸，皮很松，眉毛是白的，眼睛睁着，可两只眼睛上没有光。他的眼珠还在，只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块被牛舔过很多回的喜马拉雅盐石头。

他是个瞎子。

“我眼睛看不见。”老人说，“你说句话，我听听。”

寇德站在滩上。

“我要过江。”他说。

老人没有动。

“再说一句。”

寇德又说了一遍：“我要过江。”

老人把手搭在船帮上。他的手指在船帮上敲了两下。

“你多大。”

“十四。”

“十四的人，一个人过江，手里没钱。”

“……我有钱。”

“几个。”

“二十几个。”

老人笑了一声。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动了一下。

“二十几个钱，过不了这条江。”他说，“这条江，一天要淹死一个人。”

他把手收回来。

“上船。”

寇德站在滩上，没有动。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人说，“我这条船，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人坐。”

他往船尾那边挪了挪。“坐船尾。船头晃。你一会儿要是不动了，船就翻。”

——

船离岸的时候，江面很静。

没有风。雾在江上浮着，把两岸都吞了。寇德坐在船尾，两只手扶着船帮。老人坐在船头，手里一根竹篙，另一只手搭在桨上。

他不看江，他也看不见。

他划得很慢。桨进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你别说话。”老人说，“这条江夜里响。响的时候我得听着。”

寇德把嘴闭上了。

船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寇德忽然发现，老人手里的桨停了。老人把头往左边歪了一下。

“怎么了。”寇德忍不住问。

“灯。”

寇德往左边看。

雾里头，有一星火光，很小，移动得很慢。是灯笼。灯笼在往下游走。

“巡江的。”老人说。

他把桨松了。船失了力，靠着水慢慢往前漂。

灯笼越来越近。寇德伏下身，趴到船舱底上。他听见水里有木头撞木头的声音——那是巡江船的橹。

灯笼从那边的雾里出来，又进去了。走远之前，船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喊得拖得长长的。

老人一动不动，像一截拴在船上的木头。

灯笼看不见了。

寇德坐起来。

“过了？”他小声说。

“没。”老人说，“它一会儿还回来。这条江，他们一夜走两趟。”

他重新拿起桨。

——

又走了一段，船底响了一声。

不是水声。是硬东西撞硬东西，很闷的一声，从船底下传上来。

船身顿了一下。寇德往前一栽，扶住了船帮。

老人停住了。

“破了。”他说。

寇德低头看。舱底的水，原本只有浅浅一层。这会儿那一层在往上涨——不是涨，是在往里冒。船底靠左舷的地方，有一道裂缝，水从那里往上涌，一涌一涌的。

“把衣裳脱了堵。”老人说。

寇德把身上的单袍脱下来。那件袍子本来就不厚，他把它卷成一团，按在裂缝上。

水慢了一点。可它还在冒——布一湿就软，一软就透。

寇德用右手按着。他按得很死。水从他手边渗出来。

“小伙子。”老人说，“你这样按住，按到岸上也按不住。你得划船。”

寇德抬起头。

“你会划吗。”

“……会一点。”

“那你划。”老人说，“这边我按。”

老人把两只手伸过来，按在那个布团上。他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老茧。

寇德挪到桨边。他用两只手去拿桨——左手拿得上去，可它使不上劲。他把桨横在膝上，用右手发力。

船动了。

很慢。

往前的每一寸都是挣的。桨出水的时候，寇德左手跟不上，桨就歪一下，船头跟着偏。他偏了就再正，正了又偏。

水还在渗。老人两手按着，肩膀往下沉，脸上的皮拉紧了。

划了不知道多久，寇德的手心已经破了。他右手的虎口那道裂口，被桨杆磨开了，血糊在桨上，一桨一桨地往下抹。

船底的水又涨起来了——涨到脚踝，又到小腿。

寇德一边划，一边往船底看。

他看了三眼。

第三眼之后，他把桨往船帮上一搁。

他俯下身，把左手伸到舱底的水里。

水冰。他没觉出来。

他摸到那个布团，把布团拨开，把手按在裂缝上。

老人没有拦他。

——那一下来得很深。

他没有像在山腰上那样把它铺开。他把它往里收，收到手掌底下，往那道缝里塞。

霜从裂缝两边起。木头先白了，白得像上了漆；接着白的是水——裂缝口那一圈的水，先起了一层壳，壳往四周长，长到把整个布团都包住，又长到船底木头的纹里。

那个裂缝，糊住了。

水不冒了。

寇德把左手从水里抽出来。

那一下抽得很不容易——手冻在船底上，是他用右手一点一点把它掰下来的。

他坐回船尾，把袖子放下。

袖子底下的左手，那一片白往上爬了一寸。从肘弯往上去，到了上臂。他看不见，可他摸得出：那里不是冷的，那里是空的。

——

船靠岸的时候，东边已经有一线灰。

岸是一片乱石。寇德把老人扶下船，把他安置在一块大石上。他回身想去找船缆，老人摆摆手。

“这船不用拴。”老人说，“它比我会认。”

寇德站在岸上，喘着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他说，“多少钱。”

老人坐在石头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着。

“我不要钱。”

寇德从怀里摸出那枚戒指，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这个给你。”

老人没有接。

他把头往寇德的手那边偏了一下——他偏得很准，分毫不差地对着那枚戒指。

“这个我拿不动。”他说。

“值钱。”

“我知道它值钱。”老人说，“它不是你的。”

寇德的手停在半空。

“它也不全是我的。”他说。

老人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拿回去吧。”他说，“这种东西不兴给。”

寇德把戒指戴回中指上。

他站了一会儿，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一片荒野，远处有一线黑，是林子。

“我往南走。”他说，“你知不知道路。”

老人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干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小子。”

“嗯。”

“你左手上有东西。”老人说。

寇德没有说话。

“冷的。”老人说，“跟江底下一样。”

他嚼完那口草，往江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这船，送过一个人。”

“他上船那天，江面上冻了三尺。”

寇德站在乱石上，风把他那件湿透的单袍吹得贴在身上。

“他给了我一句话。”老人说，“他说将来要是有人从北边来，手是冷的，就往南指。”

寇德往前走了半步。

“那人是谁。”

老人把嘴里的草渣吐掉。

“他没说名字。”他说，“他说他留了个匣子。”

——

寇德站在岸上，很久没有动。

江水在他背后的雾里响。那声音不响，是木头的、水的、慢慢磨出来的声音。

老人已经走了。他回来的时候，那条船自己顺了水，他摸着船帮坐上去，竹篙一撑，船就出去了。船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往岸上扔了一句话。

“往南走。看见湖，往湖心走。别问路，路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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