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霜玉塔

走的那天，天没亮透。

寇德把屋里最后一点东西归拢好：那三只碗摞起来，摆在灶台上；锅刷干净，扣在灶上；木桶靠在门边。斧子老人插在腰上，他不能要。

老人站在门口等他。

寇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干草铺。铺上有两层草，上面那层是老人第九天早上新铺的。

他把草帘放下来，压好。

两个人出了门，往北走。

——

出湖走了一天，第二天过一条冻河，第三天翻一道石脊。

老人走得慢。

那个慢不是衰弱，也不是拖着。是一步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方上。他一天歇两次，每次都不坐下来——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着，面朝要走的方向，站那么一会儿，再走。

寇德头一天还跟得上。

第二天开始跟不上了。

他的力气在那三天里被烧掉了。走上坡的时候，他走二十步就要停一下。停的时候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里往外冒白气。

老人不回头。

寇德试过学他。有一回歇脚，他也站着不坐，手拢起来，面朝前面。

他站了不到半刻，腿就抖。他坐下了。

——

第三天翻石脊的时候，他摔了一跤。

石脊上冻着一层亮，踩上去像踩在抹了油的板上。他左脚一滑，整个人往侧面倒，右手去抓石头，抓了一块松的，那块石头跟着他一起下去了。

他摔在碎石里，右手掌划开一道口子。

他爬起来的时候，右脚那只靴子的底裂了。裂口从脚跟一直开到脚掌中间，像一张嘴。他抬脚走了两步，鞋底就往下挂。

他蹲下来，把靴子脱了，从衣摆上又撕了一条布——衣摆上已经少了两条了——把鞋底和鞋帮绑在一起，从上往下绑了四道。

绑完他站起来，试了两步。

能走。走起来脚底下有点飘。

——

走到第三天下午，石脊走到头。

头那边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的尽头，立着一座塔。

寇德站住了。

那塔有九层。石头是青白的，跟周围的雪和石脊一个颜色，像是从这地方长出来的。塔身上没有一扇窗。从上到下，一道缝也没有。

塔底下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一片。

白的、灰的、深灰的、暗绿的帐子支在碎石上，帐子中间烧着几十堆火。人围在火边坐着，站着，走动。有些人穿灰布袍子，肩上光光的。有些人领口上绣着一道窄边。还有几个，袖口上有金线。

寇德看着那些火。

有一堆火是自己燃起来的。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蹲在旁边，手往柴上一挥，柴就着了。他没有吹，也没有火星子。

另一处，一个瘦高的人手里托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把手松开，石头没有掉，停在他手掌上，转了两圈，落回他手里。

还有一个人，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木杖。他抬手，木杖往上一送，杖头上亮了一下，伸出三尺来长的一道白刃。刃薄得能透过光。他转了半圈，白刃就收回去了，还是一根木杖。

寇德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人群外圈还摆着几个摊子。一个卖热汤的老头支着一口大锅，锅边蹲了七八个人，一只碗两个铜板。寇德站在摊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十一个铜钱，又把手抽出来。

他这一路走过来，见过的东西不算少。他见过一整个湖的冰在他脚底下裂，见过一桶水在他手里冻成石头。可那都是在荒地里，在黑水底下，一个人。

这儿不一样。

这儿有几十个人，围着火，像在赶集。

——

老人往塔下走。

寇德跟上去。他走得很慢，右脚那只靴子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浅浅的印。

走到人群外圈的时候，有人认出了老人。

是几个坐在火边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指了指这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寇德听见了半句。

“……湖边那个疯子。每年都在，冻一冬也不死。”

寇德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他跟着老人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把那半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替老人不高兴。他跟这个老人待了十来天，老人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清楚。

他是第一次知道，在别人眼里，那个人是这个样子。

——

塔底下没有门。

老人站在塔根那儿，抬头看。

寇德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也抬头。塔到高处就收拢了，最上面一层比底下窄得多。塔顶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旗，没有灯，就那么一个尖。

他看了很久，才想起来一件事。

没有窗，也没有门，那里面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

他们在塔下等了一天一夜。

那天夜里寇德没睡实。碎石滩上的风贴着地走，帐子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在念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念得很长，一句连一句，中间不换气。

半夜里有一阵子安静。他睁开眼，看见不远处蹲着一个人，正在收拾一摊烧过的灰。那人把灰扫成一小堆，用手捧起来，装进一个布袋。装完，他把布袋系在腰上。

寇德看着他把灰带走。

天亮以后，来的人更多了。有新到的，也有早就到了的。有人带着箱子，有人带着书，还有一个是被人用担架抬来的，从头到脚盖着一层布。这些人跟火边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往火边凑，也不说话，站在人群最外圈，脸朝着塔。

寇德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

第二天正午，塔响了。

那声音是从塔身里头出来的。闷，很长，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一件很重的东西。塔身上的青白石头跟着震，震得脚底下都在动。

围着火的人全站起来了。

塔根那一块石头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是竖的，从地面往上走，走了半人多高。走到那儿，缝横过去，又往下走，回到地面。

那一块石头就成了一扇门。

它没有往里退，也没有往外开。它只是慢慢地变成了灰——从边上开始，一层一层地薄下去，最后化成粉，落在地上。

落完的时候，石头不见了，露出里头一个门洞。

门洞里是黑的。

没有人说话。火还在烧，火上的锅还在响。几十个人排成一列，一个跟着一个往门洞里走。

老人排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寇德排在最后。

——

轮到他过门洞的时候，站在门旁边的那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深灰的袍子，领口一道窄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挽得很紧。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边上磨得起毛。

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叫什么。”

“寇德·艾斯。”

她低下头，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前面已经写了六行。她用炭笔在第七行上写了他的名字。写的是全名。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她抬起眼，先看了他的脸。看得很平，像在看一件需要登记的东西。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走。

走到他左边那只袖子。

“袖子往上翻。”

——

寇德站在门洞里。

门洞里比外面黑。里面有一层很淡的光，从很高的地方漏下来。

他把右手抬起来，捏住左边那只袖子的袖口。

风从门洞外面灌进来，把他那只袖子吹得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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