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学徒

寇德把袖子往上翻。

翻到肘弯那儿翻不动了。他用右手把布往上推了两道。

那一片白露了出来。

从手背起，一直到肘弯，再往上到上臂。门洞里光很淡，可那一片白还是白得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冻在了他胳膊上。

那个女人低头看。

她看了大概三息的工夫。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皱眉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片白的边上按了一下。

“有感觉么。”

“没有。”

“能动么。”

寇德试了。他的手指头抖了一下，抖得很难看。胳膊没有抬起来。

女人把手收回去。

她重新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那一行的后面，添了三个字。写完，她合上册子，从旁边一只木箱里拿出一块木牌，巴掌大，牌子上空着。

她低头在牌子上写了三个字。

寇德·艾斯。

“腰上挂着。”她说。

寇德接过木牌。

“你是第几等。”他问。

女人已经在看下一个人的名字了。

“最末。”

——

门洞往里是一段短廊。

短廊两边的墙上没有火把，光是上面来的。寇德抬了一次头，看见顶上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圆孔，光从那孔里漏下来，落在中间的地上，落成一个亮圈。

短廊走到头，是一层大厅。

大厅是圆的，中间空着，绕着墙有一圈楼梯往上走。楼梯是石头的，踏板上被踩出了浅浅的凹。

大厅里已经站了很多人。刚才排队进来的那些，都在这儿等着。他们不说话，只是抬头看那个圆孔。

寇德也抬头看。

光柱里飘着灰。灰慢慢地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落下来。

——

他跟着人往前走，走到一张长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眼睛不太好，凑得很近地看人。桌上摊着纸，还有一只秤。

“随身之物。”

寇德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半卷兽皮。一只布卷，里头包着那块已经碎了的炭。一根断了半截的腰带。十一个铜钱。

老头一样一样看过，在纸上记。

“还有什么。”

寇德右手袖子里握了一下。

戒指在他左手上，卡在第二个骨节上。它戴着好几年了，环面朝外，贴肉的那一面朝里。他手腕细了一圈，它转得动了。

“没有了。”他说。

老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下一个。”

——

那天下午，他们把门关了。

寇德是听见响才回头的。那声音跟开门的时候一样，闷，很长。他挤到大厅边上往短廊里看——短廊尽头那块地方，石头正在往回长。不是堆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边上往里收，一层一层地厚起来。

收了小半个时辰。

收完，那儿又是一面墙。没有缝，没有痕。

旁边一个灰袍的年轻人也在看。他比寇德高半个头，脸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

“你头回来吧。”他说。

寇德点头。

“门一年开一次。”那人说，“关也是一年一次。”

他往楼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补了一句。

“进来的人，一年出不去。”

——

分东西是在一层的东西角落。

寇德领到一件灰布袍。袍子洗得发白，腋下补过一块，补的布比袍子新，颜色深一点。

袍子比他身量长出一截。他把下摆往上卷了两道，还是拖地。管事的说，长就长着，冬天长一点好。

除袍子以外，还有一双布鞋，一块磨符墨用的石板，一把竹扫帚。

铺位在通铺最靠门的那一格。

一格就是一格。通铺贴着墙，一格挨一格，一共二十几格。他那一格在最外头，门一开，风就先进他这儿。他伸手摸了摸那层草垫。草是旧的，压得发扁。

他把东西放下，坐下来。

那天晚上他躺着没睡。风从门那边过来，贴着他的脸过，一直吹到通铺那一头。

他听着上头的楼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念东西，念得很长，一句连一句。

——

第二天早上，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寇德跟着人下楼，到一层的灶房。灶房里有六个灶，一口大锅，一个比他高的水缸。

头一件事是劈柴。

柴房在灶房后面，堆了一屋子的柴。柴是干的，纹路清楚，斧子是新的，刃口亮。他劈的时候想起湖上那一堆泡过水的湿柴，想起老人说过的那两个字：太粗。

他劈了一天。

第二件事是磨符墨。

符室在三层。他上去的时候，三层里摆着四张长桌，每张桌子上有一方砚，一截墨。管符室的人给他一块石板，一小罐水。

“研到不见颗粒。”那人说，“三个时辰一砚。”

寇德蹲在桌边研。

墨是硬墨，要在水里磨。他一开始磨得太急，墨汁里全是渣。那人把砚端起来看了看，泼了，让他重来。

他研到中午，右手胳膊开始抖。

研到下午，胳膊抖得拿不住墨。

他换了左手。左手不行——他试了两下，墨滑出去，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管符室的人从那一头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两截墨。

“记你账上。”他说，“一截三个铜板。”

寇德没有说话。

他把那截断墨从地上捡起来。

断口是白的，很新。他把两截合在一起，中间那道缝对不上。

他把断墨包进那只布卷里，跟那块碎炭放在一起。

——

第三天中午，他端着研好的墨去三层。

路过第二层的楼梯口，那里聚着几个人。他们本来在说话，看见他上来，就不说了。

其中一个把眼睛往他袖子上瞟了一下。

“就那个。”他说。

寇德端着砚台往前走。

下午在灶房舀水的时候，那个年长的学徒走过来。

他比寇德大几岁，肩膀很宽，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他手里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往寇德这边站。

“喂。”

寇德停了。

“你过来。”

寇德走过去。

那人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伸手抓住他左边那只袖子。

“让新来的看看。”他说。

袖子被掀到肩膀上去。

那一片白又露了出来。灶房里有七八个人，有几个端碗的停下来了。

那人歪着头看了两息。

“你这只胳膊，”他说，“是从冰窟窿里刨出来的吧。”

灶房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那人把袖子放开。袖子掉下来，盖住那片白。

“你叫寇德，是吧。”他说，“艾斯。”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了个名字：路德维希。

寇德站在原地。他把左边的袖子拉直，把下摆卷的那两道布也拉直，然后端着盆往水缸那边去。

——

那天晚上，通铺上有人说起了他。

“大贤带上来的人。”

“哪个大贤。”

“就湖边那个。疯的那个。”

“他带过人上来？”

“没听说过。”

“那他怎么上来的。”

“认错人了吧。”

“他那手，冻那样的，还能做什么。”

声音一个一个往下走，走到了通铺那一头，没有人再说话。

寇德躺在最靠门那一格，脸朝着墙。

过了一会儿，他右边那一格的人翻了个身。

那人问：“你师父是谁。”

“法尔克·德雷诺。”

通铺上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一片人都懒得说。这个安静，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过了几息，右边那一格那个人把脸埋进草垫里，说了一句。

“那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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