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心插柳 柳成荫

秋风卷枣落村睦，暗把姻缘迷里烹。

谁料红绳牵两处， 相逢先见性中明。

苏慧敏踩着田埂往家走，胸口的火气越攒越盛。托林文彬帮忙协调的事，对方转手就把皮球踢给了武三强，凭武三强那点能耐，这事分明是瞎子点灯，纯粹白费蜡。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前阵子公社正选通讯报道员，早前未来的公公还亲口应下要帮她谋这份差事，眼下几人这番推来搡去的做派，难不成是变着法子考验她的本事？转念她又暗怪自己沉不住气，刚才在林文彬跟前，不光露了自己的浮躁无措，连藏了许久的那点隐晦心思，也半遮半掩漏了端倪。

她猛地又想起，未来公公是个电工，天天打交道的无非是电压、电流、电阻，分高压低压，闸刀一推全凭自己把控——这不暗戳戳在说通讯报道员的路不好走么？哪有普通电工能轻轻松松把儿媳妇送进公社当报道员的，指不定背后费了多少周折，说不定是有人故意给那老爷子出的难题，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脚刚跨进家门，苏慧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铺开稿纸刷刷写下几行字：“你们这事办得有点不像话，秃子打伞，无发无天。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遛遛。彩礼你们看着置办，但我有一样东西要得急——不要肥不要瘦，不要骨头不要肉，老母猪掉粪坑里，你们拽什么？”封进信封里，转头就让她爹交给了上门的媒婆。

满打满算过了一个月，媒婆终于登了门，笑盈盈地报信：“姑爷从煤矿上回来了，两家可以坐下来把婚事的细节当面谈拢。”这结果完全出乎苏家老小的意料，苏慧敏反倒心里一喜，总算能瞧瞧这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到了约好的那天，跟着媒婆进门的小伙子，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肤色偏深却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常年蹭上煤灰浸出来的，脸上没麻子，走路身形周正，个子约莫一米七五，言谈举止间透着见过世面的爽利，身后推着辆掉了点漆的大金鹿旧自行车。可头一回登老丈人家门，他手里拎的不是规矩的四色礼，反倒攥着十个风筝火烧，还攥着一把吹得半鼓的气球。

苏慧敏她爹脸瞬间就沉了，扯着媒婆的胳膊就往门外让：“去去去，这门亲事我可不认！这明摆着是来羞辱我们家的！”媒婆早有准备，忙从兜里掏出苏慧敏当初写的那封信递过去：“哎哟老哥，人家这可是完完全全照着慧敏的要求办的！慧敏说要‘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这不人就踏踏实实站在你跟前让你相看了？慧敏要的那‘不要肥不要瘦不要骨头不要肉’的东西，猪的心肝脾肺哪样直接拎来都不像话，这气球不正好是那软乎乎的猪心肺的彩头？还有这风筝火烧，风筝飞再远，线根子始终攥在自己人手里，这是小两口以后日子稳当的意头，礼轻情意重啊！”

一番话说得老爷子哑口无言，顿了顿又问彩礼能不能办到。“这有啥难的！就是那自行车如今要凭票买，实在找不到票，就折成一千块现钱给慧敏，盖新房加买车都宽宽松松的。”媒婆接得爽快。

里屋的苏慧敏早从门缝把外头的人瞧得清清楚楚，心里头一百个满意，生怕她爹再节外生枝，连忙掀帘子走了出去。小伙子抬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俩人都愣了愣，那股陌生里掺着熟悉的暖意，竟生出种相见恨晚的错觉。媒婆瞧着这光景乐了，忙撺掇着让俩年轻人出去转转唠唠，老爷子盯着那实打实的彩礼数，早就松了口，挥挥手就让他俩出门了。

俩人顺着田埂走到村后的枣林里，初秋的风裹着枣香，枝头上的枣子早就红了大半，老辈人说“七月十五枣红腚，八月十五打个净”，风一吹就晃得满枝红影。小伙子穿一身挺括的白的确良上衣，配着藏蓝的卡裤，脚上蹬着双解放胶鞋，在那年头算得上是时髦体面。苏慧敏穿的还是她娘亲手织的粗布方格褂子，配着粗布蓝布裤，脚上是自己纳底做的布鞋，瞧着还是一副土气的俏模样。

枣叶沙沙响里，苏慧敏先开了口：“我们七四年就订下婚约，双方父母早都见过面，当初你们还绕那么多弯子出那些怪题考我做什么？”小伙子挠挠头笑了：“咱俩之前是没见过面，可我早就把你了解得透透的。你班上的赵长贵是我初中铁哥们，他天天在我跟前夸你，我知道那小子眼光挑得很，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姑娘，肯定错不了，我才缠着我爹托媒人去你家说的亲。”

“那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在煤矿干临时工，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得拽着赵长贵喝两盅，我俩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苏慧敏又问：“你一个月挣多少啊，这么多彩礼，不得到处借账？”“我每个月能拿四十块，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了快一千，再说我爹当电工这些年手头也宽裕，这点钱对我们家真不算啥难事。”

苏慧敏垂了垂眼，声音低了点：“这彩礼钱我爹妈打算留着给我弟用，我怕是连件像样的陪嫁都拿不出来。”小伙子接得干脆：“这事我也早想过了，大不了我再出去借点钱给你凑嫁妆，那一千块就当是你家先借我们家的，等咱俩结了婚一起挣了钱再还给我爹妈，这不就不算你家卖闺女了么。”

苏慧敏忍不住笑了：“这么着倒是说得过去，可之前那堆怪题的由头你还没说清呢。”小伙子也笑出了声：“索性都告诉你，那些题是公社秘书帮着出的，你公社通讯报道员的名额，领导早就点头同意了，等咱们办完婚事就能去上班，只不过你是农业户口，眼下还只能先做临时工。”

苏慧敏愣了愣，随即拍了下身边的枣树，红着脸颊嗔道：“好啊，合着你们一家子加公社的人，都在背地里琢磨我呢。”话音刚落她又敛了笑，别过脸往林外走了两步，声音淡下来，“我看这婚事还是散了吧，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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