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各回各家 各找各妈

骊歌唱罢各辞乡，黄土肩头岁月长。

一卷残篇存热血，平生义气付耕桑。

林文彬站在教室的老槐树下，同大伙挨个握手。没有刻意的拥抱，彼此相知的人，心意从来不必做给旁人看；也没人掉眼泪，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山不转水转，三里五乡的，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碰面的日子。

家境好些的蹬着自行车晃晃悠悠走远，条件差些的就甩开步子步行，好在最远的去处也不过二十多里地，脚底板磨一磨也就到了。林文彬的家不远不近偏卡在中间，家里穷得叮当响，半辆自行车也置办不起。他刚踏出校门没两步，身后就传来武三强咋咋呼呼的喊声：“文彬！你小子脑瓜子灵，我就纳闷了，离校前老师是不是偷偷塞给你什么锦囊妙计了？”

林文彬回头笑了：“三强，咱俩在校这一年多，虽说总顶着‘冤家对头’的名头，说到底不过是出身背景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凑不到一块去。可这么久掰扯下来，也算互相较着劲成就了彼此，各自摸准了往后要走的路。你既然想看，我就掏出来让你开开眼。”

他解开背包系带，从裹得严实的铺盖卷边摸出那本线装的《计然篇》，双手递过去。“慢着点翻，这书金贵，是咱们全班往后过日子的行动指南。”

武三强小心翼翼掀了几页，纸上全是毛笔写的小字，一笔一划都是老师的笔迹，可他盯着看了半天，只觉得云里雾里，活像看天书：“这对我来说有啥用啊，它认得我，我可不认得它。”可他心里清楚，这东西定然珍贵——倒不是说他能看懂内容里的门道，是林文彬说金贵，那便断然不会是凡物。他恭恭敬敬双手捧着把书还回去。

林文彬没把书塞回背包，反倒撩开衣襟，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妥帖按了按才放心。“三强，咱们同窗日子不长，老师临走前把帮衬大伙的差事托付给我。往后你遇上难处，就捎信找我。这次去了部队，就得活出个人样来，别让我这个老‘仇敌’在老家总替你悬着心。”

武三强“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咧嘴笑：“是，首长！您放心，您交代的话，我铁定拿着鸡毛当令箭，半点不含糊！”

“好小子，稍息！”林文彬上前一步，“来，跟老领导抱一个！”

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武三强故意使了把劲，林文彬疼得直抽冷气：“你轻点！这哪是拥抱，是想公报私仇把我肋骨挤断啊！”

人群散了之后，林文彬心底总压着一桩没了的遗憾——到最后也没能入上共青团，这事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往后多少年想起来，还会隐隐发疼。

后来武三强在部队干得风生水起，从班长一步步稳扎稳打，升到排长，再到连长。一九七九年，他跟着队伍上了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最终把热血洒在了战场上，成了人人敬重的烈士，还追记了一等功。念书时他文化课考试总不及格，可球场上的拼劲是满分，穿上军装当战士，更是把每一项都练到了满分。

人这一辈子啊，哪有什么天生的“垃圾”？放错了地方，再灵的人也成了废柴；找对了去处，再普通的人也能成顶用的栋梁。硬把鸭子往架子上赶，它也扑腾不上天；白天鹅就算羽毛沾了灰，抖落之后照样能翱翔云间。这不正应了《计然篇》里写的“贱下则反贵”么？林文彬当初点醒的那几句话，终究是托着武三强活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

其余的同窗也各自奔了前程：赵常贵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田地里，整日走东串西打听出路，想谋个脱离农活的营生；刘建军打定主意回家种地，可半分也没放弃读书的念想，锄头往田埂上一放，就摸起书来不肯撒手；十三名同学里，有的托了父母的岗位顶替进厂，有的还得按政策下乡当知青熬日子。

王桂兰她娘是棉纺厂的纺纱工，早就跟厂里说好让女儿接班，往后就能吃上公家饭，端上人人羡慕的铁饭碗；马卫国早就报了名参军，没过多久就要穿上崭新的军装奔赴军营；陈建军拿到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再过些日子就要去地区的专科学校念书。

最命不由己的是苏慧敏。她写得一手好文章，满肚子文采，可家里父母重男轻女，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接着读书，连婚事都早早在背地里替她安排妥了。

走投无路的苏慧敏找到林文彬，眼眶红着问：“文彬，你说我这婚事，可怎么办才好？”

“我早前就听说你订了亲，男方家里条件不差，人也听说本分。”林文彬皱着眉回道。

“哪是‘还可以’啊！”苏慧敏急得声音发颤，“当初媒人写给我爹的字条上就一句话：‘漆黑的头发没有麻子脚不大周正’。”

林文彬心里咯噔一下：“这字条没加标点，断句断错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岔子来。”

“我后来也琢磨出不对了，可我爹早就把彩礼收下了！那笔钱厚得很，不光够给我弟弟娶媳妇，连家里盖新瓦房的钱都凑出来了。”苏慧敏苦笑着摇头。

“那按说这条件，在旁人眼里也算不错了？”

“哪啊！那人说是在外地有体面工作，媒人还跟我爹打哑谜，说他的活儿是‘摘钩挂钩，添炭看火’，你说到底是干啥的？是火车司机吗？”

林文彬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哪是什么火车司机，是在街上烤地瓜的。”

苏慧敏脑子“嗡”的一声，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从头到尾全是媒人耍的猫腻。

沉默了好半天，她忽然抬眼盯着林文彬，轻声问：“文彬，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挺好的，有才情，性子也韧。”

“那……我跟你在一块儿，行不行？”

林文彬一下子懵了，这事实在来得太猝不及防。他家老爹刚过世没半年，漏雨的破房子还没凑钱翻盖，之前为了给爹治病，欠了一屁股外债，老娘身子一直病恹恹的，眼下这境况，他哪有半分余力去谈婚论嫁？他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绝不能趁火打劫！这事儿要是应了，不光耽误你弟弟的婚事，连你的名声也全毁了，我林文彬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其实上学的时候我就偷偷喜欢你了，”苏慧敏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没被逼到这份上，不敢把真心话往外说。”

“慧敏，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痛快，也得顾着爹娘、兄弟姊妹，顾着一大家子的难处。”

“你这意思，是要我牺牲自己，换他们全都顺心？”苏慧敏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这是你家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乱插嘴替你拿主意。”林文彬避开她的目光。

“我这不是来求你帮我想个两全的法子么！”

“你不如去找找武三强，”林文彬忽然开口，“那鬼小子满肚子歪点子，说不定能给你琢磨出个两边都不得罪的办法。”

苏慧敏哪里知道，武三强早前跟林文彬掏过心窝子，说自己一直喜欢她。要是武三强真应了她的心意，那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比嫁去嫁个烤地瓜的强。苏慧敏本就是个聪明人，瞬间就反应过来——林文彬既然特意提到武三强，指不定他俩早前就悄悄商量过，这哪里是乱点鸳鸯谱，分明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行，我听你的，去碰碰运气，不管成不成，总得去试一把。”苏慧敏破涕为笑，“你这人啊，不肯趁火打劫，也不肯雪中送炭，心思藏得深，真让人琢磨不透。不过你这句话，倒真把我从梦里点醒了！”

“你见了他，不管最后结果咋样，往后的路都好走得很。你智商一点不比我差，哪还用我把话说得太透？要是说破了最后没成，大家反倒都没面子，剩下的，就看你们俩的缘分了。”

“合着你是说……他早就中意我？那我这哪是跳出虎口，这不又要进狼窝了？”苏慧敏又气又笑。

“这次回校我就看出来，他变化特别大。人家能当上班长，全是凭自己本事干出来的，半分没靠他爹的关系。”林文彬笑着解释。

“嗨，反正这事就那么回事，有他过年，没他也照样过年，我去见见再说！”

“这就对了，听人劝，吃饱饭，准没错。”

正说着，林文彬他娘拄着拐杖从外头慢慢挪回来，一眼瞅见站在院里的苏慧敏，笑着冲林文彬喊：“文彬啊，都啥时辰了还不生火做饭？家里来客人了，哪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走？”

“娘，她是做买卖的，来跟我推销东西呢，不在咱家吃饭。”林文彬连忙接话。

苏慧敏瞬间就领会了他的意思，顺着话头跟大娘笑道：“大娘，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趟生意要是谈不成，我往后还得再来叨扰您呢。”

“好闺女，我瞅着你跟文彬一块儿做买卖，那才叫般配呢！”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娘，您这说的是哪跟哪啊！”林文彬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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