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交班。
沈知微把昨晚的抢救记录夹进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周朗站在旁边和夜班住院医交代那个车祸病人的事,说到一半,目光往留观区飘了一眼。
小女孩还在睡。
CT结果凌晨五点就出来了:颅骨线性骨折,没有颅内出血,没有脑挫伤。血常规、心肌酶、凝血功能全部正常。一个被消防员从变形车里抱出来的孩子,医学上能查出的伤只有额头缝了四针的口子和颧骨上一片淤青。
“家属呢?”沈知微问。
“她妈,在走廊。”周朗说,“昨晚到的,哭了半宿,刚消停。”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端起搪瓷杯,里面空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昨天下午泡的,她一口没喝。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把上多停了一秒。
“沈医生。”小吴从护士站探出头,压着嗓子,“那个孩子醒了。”
沈知微走过去。
小女孩靠在枕头上,眼睛还有点肿,看见她,眨了眨眼,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毛绒兔子的耳朵。那只兔子脏兮兮的,左耳朵上沾着一块干了的血渍,擦不掉。
“阿姨。”
“嗯。”沈知微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轻响,“头疼不疼?恶心吗?”
小女孩摇头。她看了沈知微一会儿,往门口方向偏了偏头。
“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呢?”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白大褂口袋里,她右手的拇指掐了一下食指关节。
“哪个叔叔?”
“就是……”小女孩皱着眉,像在回忆什么不太确定的事,“他站我床边。很高。手很凉。”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攥着兔子的那只手上,“他跟我说,带我走一段路。”
监护仪在响。隔壁床的老人在咳嗽,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走了。走了好远。旁边什么都没有,灰灰的。他走得不快,牵着我手指。”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回忆那种触感,“后来我看见你了。”
“我?”
“你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你抓住他。”小女孩的声音轻下来,“他就不走了。我听见他说话,没听清。后来就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微。那双孩子的眼睛里没什么恐惧,就是不太明白。
“阿姨,是不是做梦了?”
沈知微看着她。
小女孩头顶那行蓝色的数字还在跳。
71:12:08
71:12:07
71:12:06
“不是做梦。”沈知微说。
她伸手帮小女孩把被子掖好。指尖碰到孩子额头,温热的。活的。
“你现在在哪?”
“医院。”
“对。你哪也没去。”沈知微站起来,“你妈妈在外面。”
她转身往门口走,小女孩在身后又开了口。
“阿姨。”
她回头。
“那个叔叔,”小女孩说,“手腕上有道伤。红红的。像被烫过。”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动。门框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谁推床的时候刮的,露了里面灰白的墙灰。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
她想起昨晚。她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低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他把右手往袖口里缩的动作。那道她只瞥了一眼的细痕。
“他疼不疼?”小女孩问。
沈知微张了张嘴。嗓子里有点干。
她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走出去。
交完班她没走。换回白大褂,去了住院部楼下的天台。早上九点,风很大,她靠在栏杆边,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
一晚上没睡,不困。
她在想那道痕。
他收走了小芽。她抓住他。灵魂回来了。他手腕上多了一道伤。
这四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是医生。习惯用因果看事情。A导致B,B导致C。可昨晚的事,没有一样能放进这个框架里。唯一确定的变量是她的触碰。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涌过来。冷的,活的,带着某种分量。顺着她的手臂走进她身体里,然后小芽的倒计时就跳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冷早就退了。但她现在看这只手,觉得它知道一些她脑子还没想明白的事。指甲缝里还有昨晚洗手没洗掉的碘伏渍,黄褐色,卡在无名指根的旧疤旁边。她把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
“你不该上来。”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微没有转身。
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她听过一次,昨晚。低,平,没什么起伏。
但这次近了。
她转过身。
他站在天台门口。还是那身黑外套,立领,扣子扣到最上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脚底下没有影子。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脚下停了一秒,移到脸上。
“你跟踪我?”
“我在找你。”他说。
他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头发一丝不乱。沈知微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但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对,比周围浅,像是很久以前受过伤。
“昨晚的事,”他说,“到此为止。”
“什么叫到此为止?”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做了不该做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下次,别碰我。”
沈知微没说话。她在看他的右手。袖口遮着,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手腕,”她说,“怎么了?”
他的目光从她手上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跟你没关系。”
“是我抓的。”
“所以我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沈知微听出底下压着点什么,“下次别碰。”
她往前迈了一步。他没退。但她看见他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碰你的时候,”她说,“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孩子活了。”
“她本来就不该死。”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很短暂,但沈知微看见了。他下巴右侧的肌肉跳了一下,像咬紧了牙关又松开。
“她本来就不该死。”她重复了一遍,“可我看见她的数字到零了。我看见你收走了她。”
他没接话。风把他外套的拉链吹得叮叮响,金属碰金属。
“那道痕,”沈知微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是因为她活了,对不对?”
风很大。天台上旗杆嗡嗡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黑眼睛里看不出什么,但沈知微觉得他在算什么账。算什么,她不知道。
“你是医生。”他终于开口,“有些病,治不好。”
“我知道。”
“有些人,救不活。”
“我也知道。”沈知微说,“但她活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很短,像在忍什么。
“七十二小时之后,”他说,“她的数字会重新归零。我改不了。”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你改不了?”
“我什么都没改。”他说,“是你。”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沈知微读不出来。像警告,又不全是。
“别再找我。”
他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等等。”
他停住。
“你叫什么?”
他没回头。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那只手在金属面上停着,没有握紧。
“……谢无咎。”
三个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然后他走了。天台门口是楼梯间,有阳光,有墙。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两下,没了。
沈知微站在栏杆边,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谢无咎。无咎,没有过错。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七十二小时之后,小芽的数字会重新归零。他说他改不了。是她。
那意味着——如果七十二小时之后她还想救小芽,她就得再碰他一次。而他刚让她别再找他。
风把白大褂吹得鼓起来。楼下停车场有人在按喇叭,远处早高峰的车流声闷闷的。
她把手机掏出来。搜索栏里,昨晚打了又删的那行字重新打了一遍。
“勾魂使是什么。”
她看了两秒,按下搜索。
下午两点,急诊室忙起来了。急性阑尾炎,酒精中毒,摔跤手腕骨折的。沈知微换了手套站回位置上。她没去留观区,没问小芽。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上午救了四个人。三个蓝色,一个黄色。黄色那个她在抢救室守了两个小时,数字变回蓝色才走。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靠在墙上喝了一整杯葡萄糖。
下午四点,来了个老太太。在家摔了一跤,头磕在茶几角上。送来时清醒,能说话,瞳孔正常,血压140/90。住院医看完说没事,皮外伤,缝两针观察就行。
沈知微走过去,习惯性扫了一眼老太太头顶。
红色。
她停住了。
“怎么了?”住院医问。
沈知微没说话。她看着那行数字。
00:08:32
00:08:31
00:08:30
八分半钟。
老太太躺在床上,还在跟她女儿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她说家里的茶几该换了,说了三年了没人听。她女儿在旁边抹眼泪,说妈你别说了先让医生看看。
“留观。”沈知微说,“监护开着。”
“可是沈医生,她各项指标——”
“留观。”
她语气没变,但住院医没再问。他认识沈知微三年了,知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有什么他看不见的理由。
沈知微转身往急诊室门口走。她往阴影里看。走廊尽头,护士站拐角,输液室门口。
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在。说不上来为什么。空气里有股很淡的味道,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烫石头上。冷的,干净的。
她站了十秒。八分半钟,还剩七分多。
“小吴。”她头也不回。
“啊?”
“我去趟卫生间。监护响了叫我。”
她没去卫生间。往急诊室外面走,穿过走廊,穿过自动贩卖机,穿过那面昨晚他牵着小芽走进去的墙。墙还是墙,白的,有一块脱了皮。
走廊尽头没有人。
她抬起右手。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想起昨晚抓住他手腕那一刻,冷从指尖蹿上来的感觉。想起小芽头顶那行从红变蓝的数字。想起他说,是你。
她对着空走廊开口。
“我知道你在。”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走廊里很清楚。
“那个老太太。八分半钟。她头上是红的。”
阴影里没动静。
沈知微等了三秒。
“我不碰你。”她说,“你不用怕。”
阴影动了一下。很轻,像空气被搅了一圈。然后他从里面走出来。
谢无咎。
离她五步远。脸色比昨晚白。右手垂着,袖口遮着。他看着她,黑眼睛里第一次有种她读得懂的东西。
恼怒。
“你在做什么?”
“救一个老太太。”
“你不能救。”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沈知微看着他,“八分半钟之后她会死。你会来收她。”
他没说话。
“而我就在这里。”她右手垂着,没伸出去,“你不用碰我。但我想让你看看,昨晚的事不是偶然。”
走廊那头传来监护仪的声音。平直的,持续的。八分半钟过去了一分多。
他闭上眼。
沈知微看见他右手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睁开眼。
“最后一次。”他说。
他迈步走到她面前。沈知微没动。他抬起右手,袖口滑下去一点,她看见了那道痕。比昨晚更红了,像被什么烫过。痕不长,大概两寸,横在腕骨上方,边缘微微凸起。
他的手腕碰上她的指尖。
冷。和昨晚一样的冷。从指尖蹿上来,沿手臂,在胸口炸开。
然后她听见了。远处急诊室方向,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从平直的“嘀——”,变成“嘀、嘀、嘀”。稳的。活的。
沈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他。他脸色白得像纸。那道痕在变红,变深,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烫出来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一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他在疼。
沈知微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他后退一步。动作很快,像被烫到。
“别。”声音哑了。
他看着她,黑眼睛里那点恼怒没了。换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累?疼?还是别的。
“七十二小时。”他说,“小芽的七十二小时,和这个老太太的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我每帮你一次,”他说,“那道痕就深一分。”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
“等它深到骨头里——”
他没说完。沈知微懂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他转身走进阴影。这次走得比昨晚快。像在逃。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冷还在。冷的底下,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收回手,转身往急诊室走。监护仪还在响。老太太还活着。
而她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能改。他是在替她疼。
她走回急诊室的时候,周朗正站在护士站翻病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没事。”沈知微从口袋里摸出听诊器,绕在脖子上,“那个老太太怎么样了?”
“监护正常。她女儿在旁边陪着。”周朗把病历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你真觉得有问题?她各项指标都——”
“再观察两个小时。”沈知微说,“两小时后复查CT。”
周朗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知微。”
她抬头。
“你昨晚到现在没回去过吧?”他说,“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值完这个班就回。”
周朗看了她两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沈知微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看着留观区的方向。老太太在床上半坐着,她女儿在给她剥橘子。那行红色的数字——不,已经变了。
02:14:33
02:14:32
02:14:31
蓝色的。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搜索页面停留在“勾魂使”的词条上。她没看内容。她不需要看了。
她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痕。两寸长,横在腕骨上方。比昨晚深,比昨晚红。他说每帮一次,就深一分。等它深到骨头里——
沈知微睁开眼。
她不知道深到骨头里之后会怎样。但她知道,那道痕现在有多长、多深、多疼。
是她抓出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章 第二道痕》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