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小芽能坐起来了。
她妈妈给她削了个苹果,她啃了两口,嫌酸,塞回给她妈。沈知微查房的时候,她正靠在枕头上翻一本图画书,小吴从家里带来的,卷了边。
“阿姨。”小芽看见她,举起书,“你看过这个吗?”
“没有。”沈知微在床边坐下,翻开看了一眼。讲小兔子找妈妈的绘本。
“我妈妈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沈知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医学上,小芽确实可以出院了。CT正常,血常规正常,缝合的伤口长得很好。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啃苹果,能翻书,能跟护士要水喝。
但沈知微看着她头顶那行蓝色的数字。
01:12:44
01:12:43
01:12:42
一小时十二分钟。
从昨晚到现在,那行数字一直在走。从71小时,到48小时,到24小时,到现在的1小时12分。
它没有停。
沈知微合上书,放在小芽膝盖上。
“阿姨今晚还在吗?”
“在。”
“那你陪我一会儿。”小芽说,“我妈妈昨晚在椅子上睡的,打呼噜。”
沈知微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她坐在床边,看小芽翻书。孩子的手指很细,翻页的时候很小心,像怕把书撕坏。头顶那行数字在走。
01:11:03
01:11:02
01:11:01
沈知微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攥着,指节发白。
她在等。等那行数字走到零。
这一天里,急诊室来了三个红色倒计时的病人。
第一个是外卖员,骑车摔了,脾破裂。沈知微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看见他头顶红色的数字:00:14:22。她站在手术台边,一边开腹,一边在心里数。
她没有找谢无咎。
数字走到00:00:00的时候,沈知微的手还在手术台上。监护仪拉成直线。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角落。
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冷的,干净的,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烫石头上。
谢无咎站在那里。他看着她。隔着一个手术室的无影灯,隔着一张手术台,隔着一个正在被收走的灵魂。
他没有走过来。
沈知微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看见他摇了摇头。
很轻。几乎看不见。
沈知微收回目光。她对器械护士说:“缝合。”
她没有救那个外卖员。不是不想。是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扔下手里的手术刀跑出去,抓住谢无咎的手腕,那道痕会再深一分。
她昨天刚看着那道痕从小芽手腕的位置蔓延到他小臂。
她不能。
手术做完,她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谢无咎已经不在了。那股味道也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外科手套还没摘,上面有血。
第二个红色倒计时是个老太太,在家昏迷送来的,脑干出血。这个沈知微救不了。医学上就救不了。她看着那行红色数字走到零,看着谢无咎出现在病床边,收走了灵魂。这一次他甚至没看她。
第三个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喝酒呕吐物呛进气管,窒息。送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停了。沈知微插管,按压,肾上腺素。她一边做,一边看着那行数字。
00:05:00
00:04:59
00:04:58
她在等。等那行数字走到零之前,谢无咎会不会出现。
他出现了。在病房角落。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他看着她,黑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知微一边按压,一边用眼神问他。
他摇了摇头。
这次比上次明显。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别。
沈知微继续按压。
数字走到00:00:00。监护仪拉成直线。她停下,摘了手套。
这是她当医生三年来,第一次在抢救的时候“分心”。不是分心在病人身上,是分心在那个站在角落里、别人看不见的男人身上。
她走出抢救室的时候,腿有点软。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周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你今天不对。”
“我知道。”
“那个脑干出血的,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
周朗看了她一会儿。他没再问。他在医院待了十年,见过太多医生在连续抢救无效之后靠墙发呆。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知微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想起谢无咎的手。永远是冷的。
晚上十一点。
小芽的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小芽还醒着,靠在枕头上看沈知微。
那行数字。
00:08:12
00:08:11
00:08:10
八分钟。
沈知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开大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着小芽。
“阿姨。”小芽小声说。
“嗯。”
“我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得到。”小芽说,“像上次那样。冷冷的。想睡觉。”
沈知微没说话。
“那个叔叔会来吗?”小芽问。
沈知微看着她。孩子的眼睛在暗光里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点依赖。
“会。”沈知微说。
她站起来。
“阿姨去一下。”
她走出留观室,在走廊里站定。
深夜的走廊很安静。自动贩卖机的制冷声嗡嗡的。走廊那根灯管还在闪,每三十秒一次。
她对着空走廊开口。
“谢无咎。”
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她说,“八分钟。”
阴影里没有东西动。
沈知微等了五秒。
“这次我不碰你。”她说,“我只是想跟你说,她要走了。”
还是没有动静。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右手,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口。手腕内侧,昨天那道红色的痕,已经淡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粉印子。她看着那道印子。
“我不碰你。”她又说了一遍,“我就站在这里。”
这一次,阴影动了。
他从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出来。走得很慢。沈知微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是白天那个站在阳光下、衣角被风吹起来的谢无咎。他的黑外套看起来比白天更黑,像融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脸白得不正常。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两步远。
沈知微看着他的右手。袖口扣着。
“给我看看。”她说。
谢无咎没动。
“就看一眼。”沈知微说,“看完我就让你走。”
他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恼怒。不是警告。
他慢慢把右手的袖口卷上去。
沈知微吸了一口气。
那已经不是“一道痕”了。
从他的手腕开始,一道黑色的、像闪电一样的纹路,沿着小臂往上爬。不是平的,是凸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走。黑里透红,像淤血,又像烧灼过的疤。一直蔓延到小臂三分之二处,才停下来。
沈知微伸出手。没碰。指尖悬在那道纹路上方,离皮肤一寸。她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出来的东西,不是冷。是烫。
“这是……”
“雷刑。”他说。两个字,很轻。
沈知微的手在半空停着。
“每救一个人,”谢无咎说,“一道。”
“两道。”沈知微说。小芽是第一道,那个老太太是第二道。
“两道。”他同意。
“那第三道——”
“不会有第三道了。”他说。
他把袖口放下来。动作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小芽呢?”沈知微问。
“她的七十二小时到了。”谢无咎说,“数字归零,我来收她。”
“然后呢?”
“然后她走。”
“她才七岁。”
“我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张纸。
“谢无咎。”
他的目光动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替她受了两道。”沈知微说。
他没接话。
“第一道,是她活了。第二道,是那个老太太。”她说,“这两道,都跟我有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走廊里那点光照进去就没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他刚才走出来时那个步子,比昨天慢,比昨天沉。
他在疼。一直在疼。
“那道痕,”她说,“疼吗。”
谢无咎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知微都看见了。
“谢无咎。”她说,“你让我别再找你。可你每一次都来。”
他别开了目光。第一次。
“因为我不来,”他说,“你就会做傻事。”
“什么傻事。”
“像昨晚那样。”他声音压得很低,“站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对着空气说话。”
沈知微愣了一下。
“你昨晚,”她慢慢说,“一直在。”
他没说话。
“你看着我站在那喊你,你一直没出来。”
“你让我别碰你。”他说,“我就没碰。”
沈知微看着他。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远处,留观室的方向,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从平稳的“嘀、嘀、嘀”,变成平直的长音。
嘀————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知道。小芽的数字归零了。
“她走了。”谢无咎说。
“我知道。”沈知微说。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她看着谢无咎。他也在看她。
“你为什么不救她。”沈知微问。
“我救不了。”
“你可以。”她说,“像上次一样。”
“上次是意外。”
“那这次呢。”
谢无咎看着她。很久。走廊里那盏灯闪了又亮,亮了又闪。远处监护仪的长音还在响。
“沈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别碰我吗。”
她没说话。
“你碰我一次,”他说,“我的雷刑就多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你每一次救回一个人,我身上就多一道。等那道痕爬满我整条手臂——”
他停了一下。
“我就消失了。”
沈知微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消失。”她重复。
“魂飞魄散。”他说,“地府勾魂使,本来就不该有名字。谢无咎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无咎,没有过错。可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他没说完。
“就是那晚没甩开你的手。”
他转身。这一次走得很坚决。背影融进走廊尽头那片暗处,像水融进水。
沈知微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
远处,留观室的长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平直的,持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浅粉色的印子还在。昨天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留下的。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碰我一次,我就多一道。
可她昨天碰他的时候,他的雷刑从两道变成了什么?她没看清。他走得太快了。
她抬起头,看向谢无咎消失的方向。
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灯管还在闪。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声还在。
但她闻到了。那股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烫石头上的味道。冷的,干净的。
没有散。
她站了很久。直到周朗从急诊室那头跑过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
“沈医生?你怎么站这儿?”他往留观室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我知道。”沈知微说。
她转身往留观室走。步子很稳。
小芽的妈妈已经醒了,在床边哭。小吴在旁边站着,眼圈红了。监护仪还在响。
沈知微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芽。
孩子闭着眼,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但她头顶那行数字还在。
沈知微的目光落上去,先看见的是格式。不对。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年的经验让她对倒计时的读法已经形成了本能,时、分、秒,三段。有时前面多一段天数,也是偶尔才见。可现在这行数字是六段。
00:53:21:14:33:09
她顿了一下。
从后往前读。秒。分。时。天。她读到第四段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第五段。第六段。
她重新读了一遍。从最前面开始。
00。第一个不是天。是比天更大的单位。月?还是年?
第二个数字是53。
她站在那里,把这个数字看了很久。53。后面跟着21,再后面14,再后面33,最后09。
她不会算。急诊科医生不需要会算倒计时的单位换算。但她知道一件事,53如果落在“年”那个位置上,那就是五十三年。
一个七岁孩子正常的一生。
她的手还放在小芽的额头上。温热的。活的。她收回手,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指。
“沈医生,”小吴小声说,“刚才明明——”
“我知道。”沈知微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小芽妈妈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别哭了。她没事。”
小芽的妈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是刚才——”
“监护仪故障。”沈知微说,“孩子只是睡着了。”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走出留观室,走到走廊尽头,走进消防通道。门在身后关上,金属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53。她在心里默念。五十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但她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浅粉色的印子,在消防通道的应急灯下面,正在变。变深。变红。
像一道刚刚烙上去的痕。
不疼。只是烫。
她闭上眼。应急灯在头顶嗡嗡响。
那股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烫石头上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她不知道谢无咎现在在哪。但她知道一件事。
小芽的五十三年,不是凭空来的。
谢无咎站在医院天台上。
夜风很大,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印子还在。
他刚才在拐角后面看见的。
那是她的痕。她手腕上那道。
他握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从他的手到她,又从她回到他这里。留在她手腕上一道粉印,留在他手腕上,也一道。
他做了三百年勾魂使。雷刑他受过无数次。从一道到几十道,他扛过。但从没有哪一道痕,是粉色的。
粉色的,不疼,只是烫。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那道印子。
她刚才说,下次,我们一起受。
她说的时候他没回答。但他听进去了。
他看着那道粉印,站了很久。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管。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他刚做勾魂使的时候,地府给他一本生死簿,上面写着所有将死之人的名字。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第一个名字。
那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
谢无咎。卒于三百年后。
他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他也没问。他只是从那天起,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无咎,没有过错。
三百年。他等着那一天。
但现在他手腕上多了一道粉印。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道印子。走下天台,走进阴影里。
明天她还会在急诊室。他还会在某个角落。她会看见红色数字,他会来收人。她可能会再喊他的名字。他可能还会出来。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每见她一次,那道黑色雷纹就爬得更高一点。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知道那道粉印是什么意思。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有想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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