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的字

搬进沈家的第五天，苏家的电话打到了老宅。

曼琳的声音里裹着一股“为你好”的急切：“清樾啊，礼仪书画的老师，妈都替你请好了。你再过些日子就是沈家的人了，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商量。沈家族里也有几位长辈跟着“好心”附议，说新少奶奶进门，该补的规矩总得补一补。名义上是补课，可花厅那张台子摆出来，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是想看看这个新回来的少奶奶怎么在行家面前再栽一回跟头。

挂电话前，曼琳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对了，瑶瑶明天也在。你们姐妹俩正好一起，热热闹闹的。”

苏清樾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让苏瑶在场，哪里是作伴，是要把她那点“才情”摆到自己这张白纸旁边，衬得越发鲜明。

那天一早，沈廷渊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他扣着袖扣，抬眼看她：“苏家这堂课，不想去可以不去。一个电话，我替你推了。”

苏清樾正在系外套的带子，抬头看他：“推得了今天，推不了明天。他们想看，就看。”她把带子系成一个利落的结，“看不走我什么。”

沈廷渊看了她两秒，没再劝，回头吩咐身后的助理：“送少奶奶过去。中午，我亲自去接。”

车子驶出老宅，苏清樾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神色平静。

苏家三楼花厅被临时布置成了课堂。长条案上铺着素白宣纸，端砚里新研了墨，湖笔、镇纸、笔洗，样样讲究。请来教书的先生叫周敬堂，云城书协的老人，一手楷书在圈里很有名望，等闲人家请不动。

花厅里还坐了几位苏家的亲戚女眷，又有两个素来与苏瑶交好的名媛作陪。嘴上说是陪读，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苏清樾身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清樾刚回来，什么都没学过，周先生多担待。”曼琳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也不指望她学成什么样，别太丢人，就成了。”

周敬堂捻着须，目光在苏清樾那身素净衣服上停了停，没接话。倒是坐在案前的苏瑶先笑着开了口：“妈妈，你别这么说姐姐。姐姐聪明，一学就会的。”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旗袍，发间簪一支珍珠簪，温婉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说着便起身，对周敬堂盈盈一礼：“先生，我许久没动笔了。要不我先写一幅，给姐姐做个样子，抛砖引玉，好不好？”

“好，好。瑶瑶小姐请。”周敬堂脸上立刻松开，笑着侧身让出案面。

苏瑶挽起袖口，悬腕提笔，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才慢慢落笔。一笔一画，端的是工整娟秀的欧体，横平竖直，墨色匀称，起笔收锋处处有度，显然下过多年苦功。

“好字！”“瑶瑶这手字，越发见功力了。”“云城数得着的才女，不是白叫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曼琳听得眉眼舒展，比自己被人夸还受用。周敬堂也凑到案前细看，连连点头：“结构稳，笔力匀，难得。以小姐这个年纪，这样的功底，全城挑不出几个。”

苏瑶红着脸，谦逊地搁下笔：“先生过奖了。”她转过身，像是这才想起苏清樾，眼睛一亮，语气又软又真诚：“姐姐，你也来写几个吧，让先生指点指点你。”

满屋子目光唰地全落在苏清樾身上。曼琳皱着眉，也顺着话头说：“对，清樾，你也试试。别怕写不好，谁都有头一回。”

写好了，是瑶瑶让着她；写砸了，正好坐实“粗鄙无文”四个字。横竖这个笑话，都长在她身上。

其实在书法之前，还隔着一道礼仪。同来的另一位老师是位讲究旧式规矩的太太，端着架子让苏清樾演示奉茶、行礼、走路，话里话外都在等挑错。苏清樾没有练过那些刻板花样，可俯身奉茶时脊背自然挺直，转身行走间步履从容，裙角几乎不带风。那不是教出来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端方。

挑了半天，那位太太竟没挑出一处毛病，讪讪闭了嘴。几位等着看笑话的女眷脸上也有些没趣。还是曼琳打圆场：“礼仪往后再慢慢磨，今天主要看字。”这才有了苏瑶先写那一幕。

苏清樾站在案前，没动：“我就不——”

“姐姐。”苏瑶已经把一支蘸饱墨的湖笔递到她面前，笑盈盈的，“就写一行，一行还不成吗？大家可都等着呢。”几位女眷立刻跟着起哄：“写吧写吧，让我们也开开眼。”

推脱不过。苏清樾低头看了那支笔两秒，终于抬手接了。她没像苏瑶那样郑重地挽袖、凝神、调息，只随手执笔，连帖子也没看一眼，俯身，在纸上自右而左落了一行字。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十个字，写完搁笔，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得像说了句“茶凉了”：“瞎写的，见笑。”

花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这写的是什么？横不平竖不直，看着潦草得很，连瑶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苏瑶脸上飞快地掠过一点得意，正要开口替姐姐“解围”——

“都别动！”

周敬堂忽然喝了一声。他素来持重，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众人愣住，齐齐看向他。这位老书法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那张纸前，弯着腰，像是要把脸贴上去。他盯着第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向第二个、第三个，看到最后，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沉默了好一阵。

“这笔……”周敬堂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这笔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清樾。方才还稳当的手，此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隔着小半步的距离，那目光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是难以置信，也是某种压了多年的激动。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一字一字拧出来的，“你这笔字，是何人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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