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眼辨真伪

“这幅，是仿的。”

里间先静了一瞬，随即哄地笑开了。里间原本比外头暗，只在画前设了两盏射灯，光柱里飘着浮尘，那幅山水立轴被照得清清楚楚。卷发妇人头一个笑出声，扇子掩着半边脸：“我说苏小姐，你知道这幅画多少钱吗？七位数！是老夫人托了多少人才请回来的，专家验过的！”

“就是。”年轻媳妇跟着搭腔，语气尖尖的，“乡下地方，怕是连宣纸都没摸过吧，也敢在这点评名家真迹？”

“方才品茶，是她运气好，蒙对个名字。”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老夫人这幅画要是仿的，那满屋子专家可不都成瞎子了？”

你一句我一句，都冲苏清樾去。她站在原地，没还嘴，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就那么静静地等那阵声音自己落下去。沈廷渊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

“老夫人。”苏清樾转向主位上的老人，“画要是不叫人议论，挂着便挂着。可您今天把我们都叫来看，就是想辨个真章。我说它是仿的，您要是不信，我指三处，您自己拿主意。”

老夫人看了她两秒，压下心头那点不快：“你说。”

苏清樾走上前，在画前站定。

“先说墨。”她抬手，指向山石处的焦墨，“真迹用的上好的松烟老墨，墨色是往纸里吃的，沉在底上，年头越久越厚实。这幅不一样——墨浮在表面，侧过光能照出一点发亮，是新墨做的旧，火气还没褪干净。看着旧，墨是新的。”

老夫人神色微动，偏过身子，就着窗外的光去看那几团焦墨。看了片刻，没做声。

“再说纸。”苏清樾的手移到画心边缘一处空白，“老宣纸的纤维松，纸质绵，闻着有股陈年草木气。这纸我还没凑近闻，不过您看这个帘纹——”她指尖虚虚地指了一下，“纹路排得太齐了，深浅几乎一样，这是机器纸浆压出来的。古法手工抄帘，帘纹一定有疏有密，不可能整齐到这个程度。”

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挪到了画前，半眯着眼，凑近去看那帘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不对了。

“最后看笔。”苏清樾收回手，语气平平的，“名家作画，气是贯的，一笔是一笔。哪怕皴法再密，笔笔都有来路，断在该断的地方。您看山腰这一处——”她指着几道皴擦，“皴笔到了这儿，忽然换个方向，多出一笔补痕，墨色也比周围深了一点。这是仿的人画到这儿，笔意接不上了，临时描了一笔。真迹不会出这样的东西。就这一笔，整幅的气就断了。”

里间安静了一小会儿。方才还在笑的那几个人，脸上笑还没撤干净，声音倒全没了。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画前，顺着她指的地方一处处看过去。墨色、帘纹、那笔补痕，越看眉头越皱，攥拐杖的手紧了。

“还有角落里那方印。”苏清樾又补了一句，“形是刻像了，刀口太新，没有旧印常年摩挲出来的圆钝。印泥也不对，颜色太鲜，压不住。仿得算用心，可惜仿得了形，仿不了年头。”

满屋子孙辈再没有一个笑得出来。先前话最狠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乡下头找回来的丫头，画都没凑近，站这儿隔着几步就说了三处破绽——这哪是不懂，这是太懂了。

“妙啊。”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里间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白发老爷子，一身中式褂子，手边一盏凉透的茶，先前一直没作声。这时候他站起来，慢慢走到画前，俯下身子，手悬在纸面上方，没真碰，把苏清樾说的几处又仔仔细细验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她，那副浑浊的老眼像是一点点亮了起来。

“小丫头说的三处，分毫不差。”老爷子抚掌一叹，“墨浮、纸新、补笔断气——都是行家才看得出的门道。老夫自诩玩了一辈子字画，今天算是走了眼，受教。”

这老爷子姓周，云城收藏界数得上号的人物，平时轻易不出面，连老夫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他这一开口，先前那些“专家验过”的话，谁也没好意思再接。老夫人又惊又疑，看了周老一眼，又看向苏清樾：“这……怎么可能。你小小年纪，从哪儿学的这些？”

苏清樾神色不变：“小时候，跟着一位老人，学过几笔。”

还是那句轻飘飘的话。周老却定定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往前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小姑娘。你既认得这画里的门道，老夫斗胆问一句——”

屋里静得发紧，没人出声。

“你可认得，”周老说，“当今画坛，那位从不露面、一幅难求的‘半窗’大师？”

“半窗”两个字一出来，懂行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那是国画界的一个传说，笔意通神，十年不出画，出一幅就炒到天价，捧钱都求不着。谁也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满屋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樾身上。她正端着佣人刚递来的那盏热茶。听到“半窗”，端茶的手没有半分晃动，杯里的水面平展展的，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白汽，一缕一缕，从杯口往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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