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家老宅

明晟那摊子事，不到半天就在云城传得沸沸扬扬。看热闹的人都在等沈家怎么收场。

可传着传着，话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听说沈景然出事前一天就有人点过他，点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刚进门的、从乡下接回来的小婶婶。消息越传越玄，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再提起苏清樾时，话音都收敛了几分。

而此时的苏清樾，正坐在去沈家老宅的车后座。沈家在城西，占了半条街，越往那个方向开，路边老墙和梧桐树越密，路灯也换成了老式铜灯。沈廷渊要带她回去认认族亲，这一关躲不掉。

“紧张？”沈廷渊侧过头看她。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膝盖上依旧搭着一条薄毯，回老宅见族亲，轮椅照例还是要坐的。

苏清樾望着窗外：“不紧张。”

“老宅那些人，嘴碎，眼皮子浅。”沈廷渊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点她已经听惯了的纵容，“他们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你不用忍着。受了委屈，回头告诉我。”

苏清樾偏头看他：“我要是当场顶回去呢？”

沈廷渊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笑意：“那就顶。”他顿了一下，“天塌下来，有我。”

苏清樾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宅正厅坐得满满当当。沈家族亲能来的都来了，大人孩子挤了一屋子，说是给新过门的弟媳妇接风，倒更像个检阅场。

苏清樾刚跨过门槛，数十道目光就齐刷刷扫过来，从头到脚，上下两圈。见她穿着素净，连副耳坠都没戴，许多人脸上的笑就多了些意味。

“哟，这就是廷渊要娶的那位？”一个烫卷发的妇人先开了口，拖着长音，“倒是怪素净的。”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掩唇笑：“二婶这话客气了。我听说啊，苏小姐在乡下长大，苦日子过惯了，自然不讲究这些。”

“乡下好啊，乡下清净。”卷发妇人上下扫着苏清樾，“就是往后跟着廷渊出入大场合，见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可别失了沈家的体面。”

一屋子人低低地笑。

苏清樾站在厅中央，等笑声歇了，才开口：“这位婶婶说的是。”卷发妇人一愣，没料到她接得这么顺。

“我在乡下长大，确实没什么首饰，也不懂怎么攀比。”苏清樾的目光从她发间扫过，那上头金饰不少，“不过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一个人体不体面，不在戴多少金子，在骨头里头。金子戴多了压脖子，压久了，人反倒显俗。”

卷发妇人脸上的笑僵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满屋子的低笑也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皮笑肉不笑地接了话：“苏小姐倒是牙尖嘴利。只是光会耍嘴皮子没用。我们沈家的媳妇，讲究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乡野地方出来的，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将来怎么替廷渊撑门户？”

苏清樾看向他：“这位叔叔的话，我不太认同。认不认字，看书多不多，跟生在哪儿没关系。山沟里也出状元，高门大户也出纨绔。要是读了一肚子书，最后只学会拿家世去量人，那这些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中年男人脸涨红了，端茶的手直抖。厅里没人吭声。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寡言的乡下姑娘，一句一句全顶回来了，偏还都顶着让人反驳不了。

正说着，内堂门帘被人掀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旁边有佣人搀着。她脸上皱纹叠着，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光是站在那里扫了一圈，满屋子声音就自觉矮了下去。是沈家辈分最高的沈老夫人。

“都吵什么。”老夫人开口，目光落在苏清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就是苏家那丫头？”

苏清樾不卑不亢：“苏清樾，见过老夫人。”

“不必多礼。”老夫人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眼皮没再抬，“我不管你在外面什么名声。进了沈家的门，就得守沈家的规矩。我们这样的人家，媳妇最要紧的是见识、是涵养，不是一张嘴伶俐。”

她放下茶盏，话头一转：“来人，上茶。”

佣人端上一盏新沏的茶。老夫人看着苏清樾，语气淡淡：“既进了沈家的门，总该懂点规矩。你说说，这是什么茶，该怎么品。说不出也无妨——往后这样的场合，少出来走动就是。”

旁边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苏清樾垂眼看了看那盏茶，没伸手去碰：“明前龙井，虎跑水，八十度水温，玻璃杯，下投法。”她说完，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不过老夫人，茶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考人的。”

满厅安静。老夫人眯起眼睛盯着她，没接话。

气氛正紧的时候，沈廷渊推着轮椅过来，行至苏清樾身侧，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祖母。人是我带回来的。她的见识、她的涵养，我认。我沈廷渊的妻子，用不着别人来教她怎么喝茶。”

老夫人看着自己这个素来冷硬、今天却一而再护短的孙子，眉头皱了皱，到底没再发作，冷哼一声起身：“都跟我来。我新得了一幅画，进去看看。”

众人簇拥着进了里间。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古意森森，装裱考究。几个懂点门道的亲戚立刻围上去啧啧称赞。“老夫人这幅可是大手笔！听说花了七位数才请回来的！”“这墨色、这章法，妥妥的名家真迹，传世的东西！”

苏清樾被沈廷渊牵着，站在人群后头。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在那幅画上落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幅，是仿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