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茶会风波

云顶酒店，顶楼。

水晶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英式骨瓷、三层点心架、鲜花，摆得一丝不苟。云城数得上名号的名媛，来得七七八八，珠光宝气的，衣香鬓影的，隔着几步就能闻到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苏瑶一身藕粉色套装，挽着苏清樾走进来，笑吟吟地开口：“各位姐姐，这是我姐姐，刚从乡下接回来，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场合，你们多照顾着点。”

“乡下”两个字，说得很轻，咬得很清楚。

满堂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苏清樾那身白衣黑裙上。没有人多说什么，但那道扫过来又扫过去的视线，已经写了够多的意思。

“哎呀，妹妹快坐。”顾家大小姐掩着唇笑，“在乡下待久了，怕是没怎么喝过这样的下午茶吧？”

苏清樾没接这个话茬，径直在末位坐下。她这份从容，落在旁人眼里，又被读成了木讷和上不了台面，几个名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茶过一巡，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被人掀开了琴盖。顾小姐笑着提议：“光喝茶多没意思。瑶瑶弹琴好是出了名的，不如……苏小姐也来一首？就弹《月光》，让我们听听。”

苏瑶红了脸，连连摆手：“姐姐她……不会弹钢琴的。”

“不会？”有人故作惊讶，“现在的小姑娘，琴棋书画不是从小就得学吗？”

苏清樾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不会。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话不重，也不软，一句带过，没给人继续逗她的缝。

第二巡上来的是酒。侍者端着三杯颜色深浅不一的红酒，顾小姐倚着桌沿挑了挑眉：“那品酒总会吧？尝尝，哪一杯是八二年的拉菲？”

苏清樾看都没看那三只杯子：“我不喝酒。”

第三巡最热闹。有人从包里掏出包，有人把丝巾搭在椅背上，七嘴八舌地聊牌子、聊年份、聊限量。语速一个比一个快，这边刚抛出一个logo，那边又接上一个系列名，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话题团团围住，算准了要让她插不进嘴、答不上来。苏清樾把茶杯放下来，目光扫过那一圈花花绿绿的物件，说了句：“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背的。几位要是嫌日子太闲，不如去把品牌官网背熟了，比考我一回有意思。”

三轮下来，没让她出成丑，反倒噎得几个人脸上挂不住。顾小姐脸上的笑也淡了些，哼了一声：“嘴倒厉害。可惜这圈子里，光嘴厉害没用。”

这时，侍者拉开厅中央的丝绒帷幕，露出一幅装裱讲究的山水立轴。一位身着唐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书画鉴定行家季先生。“给各位介绍，”他抬手指着那幅画，“这是顾小姐托我掌眼的一幅石涛真迹，下周那场顶级慈善画展的热场藏品，今天先请大家一饱眼福。”

众名媛纷纷围拢上去，赞叹声连成一片。苏瑶眼珠一转，转头看向苏清樾，语气天真烂漫：“对了姐姐，上回你写字，周老师夸得不得了。不如你也看看这幅画，给我们讲讲？”

满场的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了一下。一个乡下丫头，能在石涛真迹面前讲出什么来？这一回，总该露馅了。

季先生皱了皱眉，看苏清樾的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小姑娘，真迹贵重，不懂就看看，别乱开口。”

苏清樾起身走过去，在画前站定，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这幅，是假的。”

四字落地，满厅先是一静，随即笑声四起。“她说石涛真迹是假的？”“季先生亲自掌的眼，她能看出什么呀……”

季先生脸色一沉：“小姑娘，说话要负责任。”

“负责任？”苏清樾抬手，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在画面上，“第一，石涛作画用的是宣城特制楮纸，纸面有细密帘纹。这幅纸纹粗疏，是近年仿旧的纸。第二，真迹落款下那方‘苦瓜和尚’印，石涛惯用回文篆，其中‘苦’字的草头是断开的。这幅印文连成了一笔。”

她顿了一下，指尖又移到山石的皴笔处：“第三，石涛的拖泥带水皴，一笔下去干湿互见。这幅处处都学了样，唯独山根这一笔，墨浮在纸上，是先描后染，沉不进去。近五年内的高仿。”她收回手，“当摆设，尚可。当真迹，一文不值。”

笑声停下来。满厅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反驳，却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季先生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怒意到犹疑，最后将信将疑地掏出放大镜，凑到画面跟前。帘纹，印文，皴法，他一处处看过去。看到山根那笔时，他的手顿住了。过了几秒，他放下放大镜，后退半步，声音干涩：“高仿……真是高仿……”

他抬起头，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这三点，我竟一处都没看出来。”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名媛们，再看苏清樾时，眼神全都变了。

“好热闹。”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众人回头。沈廷渊的轮椅不知何时停在门厅边上，他一身黑色大衣，指节搭在扶手上，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直直落在苏清樾身上。名媛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他推着轮椅进来，经过之处没人敢出声。

行至苏清樾身侧，沈廷渊抬手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声音压得很低：“等很久了？”

“没有。”苏清樾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他说完这三个字，才偏过头，目光从满堂宾客身上扫过，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的未婚妻，今天在这儿，受了不少照顾。”

顾小姐脸色发白，慌忙低头：“沈、沈先生，我们不知道她是——”

“不知道？”沈廷渊语气里没什么怒意，却让整个厅都静了三分，“顾家的慈善画展，沈氏今年撤资。这幅画的来路，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向苏清樾伸出手：“走吧，回家。”

苏清樾把手放上去。他牵着她转身，轮椅碾过厚厚的地毯，没有一丝声响，满屋的人站在原处，没有一个人敢开口留。

当天夜里，两条消息前后脚传开。

一是那场顶级慈善画展的入选名单里，苏瑶那幅费了大半年功夫的工笔重彩果然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圈子里的人都在说，这一回，苏家瑶瑶才女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二是沈家老宅的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请柬。通体黑金，封口平整，没有寄件人，没有电话，只在内页用一手清逸小楷写了一行字：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恭请半窗先生，拨冗光临。”

苏清樾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眼封底的烫金纹样，又扣回桌上，只说了四个字：“动作倒快。”

窗外夜色沉下去。三天后，云城美术馆，她等的第一场局，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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