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语成谶

苏景珩没把那句话往心里去。一个刚回城的乡下妹妹，站在廊下神神道道说了一通，他听过也就忘了。他手上的事排得太满，白天在片场吊威亚、跑炸点，夜里还要赶通告、录节目，中间偶尔挤出两小时，也是在保姆车上补觉。收工后卸了妆，右耳偶尔会“嗡”地响一声，几秒就没了。他揉揉耳朵，只当是太累，没往深处想。

有一次在片场，化妆师给他补妆时随口说：“景珩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两天？”

“歇？”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这戏下月要上，几十号人等着，我歇得起吗。”

那天夜里收工已经凌晨三点。他坐在保姆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刚卸完妆的脸被吹得有些僵。他看着窗外一杆一杆往后倒的路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苏清樾站在廊下说的那句“半年内，身体会出大事”。他嗤了一声，没再想下去，低头翻起了台本。

一周后，一场大型品牌直播。直播间在线人数一路冲到了八位数，灯光打得雪亮，镜头怼着脸。苏景珩穿着高定西装，谈笑风生，看上去没有半点疲态，节奏也带得起，前半场顺顺当当走完。

互动环节，主持人问出第三个问题，笑着把话筒递到他面前。苏景珩张了张嘴，就在那一瞬，右耳里“嗡”地炸开一声，又尖又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断了一根弦。不是耳鸣，是整个人被那声音钉在原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看见主持人的嘴还在动，可那些话变得又远又闷，像隔了一层水。

“苏老师？”主持人举着话筒愣了一下，“苏老师？”

直播间弹幕一下子疯了：“哥哥怎么了？”“脸色好差……”

苏景珩想开口回应，刚一动，天旋地转。头顶的灯光像碎成无数个白点，往眼睛里扎。他伸手想撑住桌沿，没够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苏老师！！”现场一片惊呼，“快！直播先切掉！”

画面黑屏前一秒，八百万观众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景珩脸色灰白，从高椅上栽了下去。

医院。急救室的灯灭了，专家拿着片子出来，脸色沉沉的。

“病人三年前那次头部撞击，留下旧患了。”专家指着CT片上的位置，“听觉神经本身就有陈旧性损伤，再加上长期熬夜、睡眠不足、高强度噪音刺激，现在一下子全爆发了。”

苏景珩躺在病床上，右耳缠着仪器，声音有点发飘：“医生，我这耳朵——”

“突发性听力下降。”专家打断他，语气放得很低，“我提醒你，再这样熬下去，快则几周，慢则几个月，这只耳朵可能永久性失聪。今天那种眩晕摔倒，不会只来一次。下次摔在什么地方、摔成什么样，我不敢保证。严重的话，会出人命。”

病房里没人说话。监护仪上的绿点一跳一跳的。苏景珩躺在床上，好半天没动。耳鸣、眩晕、失聪、倒下，还有那句“半年内，身体会出大事”，一样一样，全对上了。那天在长廊里，那个被他骂作江湖骗子的妹妹，随口说出的几句话，像是拿他的身体做底，一条一条提前写好的。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二哥。”苏景言推门进来，白大褂还没换。他刚下了一台手术，听完诊断，眉头拧成一团，神色也有些不对，“这些事，你之前跟谁说过？”

“没有。”苏景珩的嗓子发干，“三年前那次公司压了消息，剧组那边只当是擦伤。耳鸣的事，我连你都没提。”他猛地转头盯着苏景言，“她呢？她来苏家才多久？”

“半个月。这半个月她大半时间住在沈家。我查过，她没学过医，身边也没有医生。青溪镇那边的资料也翻过，干干净净，就是个镇上长大的姑娘。”

一个没学过医的姑娘，看了他一眼，就把他藏得最深、连家里人都不知道的旧患说了个底朝天。苏景珩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见她，当面问清她到底知道多少。

“二哥，你先躺着。我让人去沈家接——”苏景言伸手按住他。

“等等。”旁边收拾东西的经纪人忽然插话。他刚接完一个电话，表情有些迟疑，“二爷今天恐怕见不到人了。刚听说，瑶瑶小姐一早就把清樾小姐接走了。”

苏景珩一僵：“接去哪儿了？”

经纪人报了个名字，云顶酒店，顶楼，顾家做东的名媛茶会。

“不是说好这周不带她出门吗？”苏景言眉头皱得更紧，“瑶瑶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接话。可苏景珩心里清楚，苏瑶在这个圈子里一直都有自己的一套。从前他不想深究，只当是小姑娘会来事。可今天把“名媛茶会”和“苏清樾”放到一起，那点意思不用多想也明白了。

“顾大小姐今早特意打电话给瑶瑶，说一定把人带到。”经纪人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话不够明白。

一定把人带到。苏景珩闭了闭眼。那个地方他清楚得很，说是喝茶，其实是云城顶奢圈子里最排外的一群人聚在一起，明里暗里攀比、掂量、看人下菜碟。苏瑶把苏清樾带去那种场合，哪里是作陪，明摆着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一次大丑。

“备车。”苏景珩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右耳里又嗡地响了一声，他咬着牙撑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沉声说：“现在就去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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