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日头将落,沈令薇屋里的春桃在东厢院外头转了三圈,才托青黛捎进一句话:想见大姑娘。
青黛说这话的时候,沈令仪正在窗下打谱。她落了一子,问:“她说什么事。”
“没说。只说不见会死。”
“那就让她进来。走后门。”
春桃进来就跪,先伸出两只手。手背一片烫红,起了水泡,有几处破了皮,亮汪汪的;膝头衣裳磨破,渗着血丝,一路跪进来,青砖地上印着两个浅红的印子。
“大姑娘,您救救春桃!”声音压着,哭腔里带着抖。
沈令仪没让人扶她:“金钗那日,我放了你一马。今日又来,所求何事。”
“二姑娘要打死春桃了!”春桃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倒出来,“金钗那桩事,二姑娘怨我多嘴,这些天不是打就是骂。昨儿端汤,汤烫了手,她罚我跪了半个时辰的瓷片。您看看这膝盖——”
“你找我,想要什么。”
春桃一梗:“想跟着大姑娘。我春桃做牛做马——”
“说人话。”
春桃噎住,老实了:“中秋家宴,二姑娘请了陆公子入席,想请王大夫人帮她说成陆家的亲事。她贴身带着一方绣并蒂莲的帕子,是给陆公子的信物,不许人碰,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午,说要让陆公子中秋夜看见。”
沈令仪捏着棋子,指腹在棋面上转了一圈:“你怎么知道是给陆公子的。”
“她更衣时随身收着,昨儿还自言自语,说‘陆家那桩旧约,凭什么便宜大姐姐’。”春桃学着她的腔调,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春桃要是说半句瞎话,明儿出门叫门槛绊死!”
“凭什么”三个字,从春桃嘴里学出来,带着沈令薇惯有的娇气,也带着怨。
沈令仪放下棋子:“你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中秋后,我保你离开她。”
春桃眼睛一亮:“大姑娘您说!”
“家宴上,失手打翻一碗汤,泼在她裙子上。”
春桃愣住:“就……就这?”
“就这。”
“那她不得当场打死我——”
“她不敢。”沈令仪说,“中秋夜,满府的眼睛都在席上。她打你,丢的是她的人。”
春桃咬着唇想了半晌,磕了个头,退到门口又回头:“大姑娘说话算话?”
沈令仪:“我说出口的,都算。”
春桃走了。沈令仪坐回窗下,把那颗棋子捡起来,摆回原位。她忽然想: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窗下,等着一个人自己上门。
中秋正日,天擦黑,花厅里点起十六盏琉璃灯,庭中摆了一案月饼,两瓮新开的桂花酿。月亮还没上来,满院子先浮起一层桂花的甜香。
老太君上首坐了,破例发话:“今日团圆,不拘礼。陆家小子坐东席。”
陆怀瑾起身谢过,一撩袍角在东席落座。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悬玉佩,谈笑间满座生风——状元郎的风度,挑不出错处。
王氏挨着老太君坐,穿一身秋香色褙子,笑吟吟地招呼布菜,一副贤惠主母的样子。沈令薇坐在王氏下手,新裁的杏黄裙子,鬓边一支鎏金桂花钗,走动时钗尾细碎的流苏一晃一晃。
沈令仪坐在老太君另一侧,家常衣裳,头上只一支素银簪,安安静静地替老太君斟酒。
沈令薇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大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中秋团圆,也该添点喜气。”
沈令仪:“素净些,祖母看着清爽。”
沈令薇还想说什么,老太君夹了块桂花糕,慢悠悠开口:“你姐姐素净,你倒是热闹。”
王氏连忙圆场:“令薇年纪小,爱俏。”又转向沈令仪,“令仪也别总素着,姑娘家,该打扮的时候还是要打扮的。”
沈令仪应了一声,没接话。
月亮升起来,宴席渐入佳境。陆怀瑾谈诗论文,从“露从今夜白”说到“月是故乡明”,声音清朗,满座听得频频点头。沈令薇逮着空子接话:“陆公子殿试那篇赋,听说连圣上都夸了。”
陆怀瑾谦道:“侥幸。”
“才不是侥幸。”沈令薇抢着说,“我还听说陆公子最擅‘月落乌啼霜满天’——”她话头一顿,到底没敢往下接,那诗里是秋霜寒鸦,搁在中秋团圆宴上,怎么接都别扭。
席上静了一瞬。王氏笑着打圆场:“令薇还小,爱凑热闹。”
陆怀瑾只笑了笑,目光从沈令薇身上滑过去,落在那头安安静静给老太君布菜的沈令仪身上:“沈大姑娘觉得,今夜这月亮,该配什么诗?”
沈令仪剥了一只蟹,把蟹黄挑出来,放在老太君面前的小碟里,头也没抬:“我不懂诗。”
“大姑娘过谦了。”
“真的不懂。”沈令仪说,“娘只教了我下棋。”
老太君手里的箸停了停,又继续夹菜。陆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笑着收回去,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王氏笑着吩咐:“给二姑娘上碗莲羹,润润嗓子。”
庑廊那头,春桃端着一盅莲羹过来。快到沈令薇跟前,她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栽,那盅莲羹脱了手,正正泼在沈令薇裙摆上,汤汤水水淋了一腿。
沈令薇“啊”地一声站起来,裙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死丫头!你眼睛长脚底了!”
春桃跪下去,声音抖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王氏皱眉:“没用的东西。还不扶二姑娘去换衣裳?”
春桃膝行过来,扶住沈令薇。沈令薇气冲冲地往偏厅走,走了两步回头剜了她一眼:“回来再跟你算账!”
满座看着这出小插曲,有人摇头,有人低笑。老太君没抬眼,继续喝她的酒。
沈令仪捏着酒盏,看着春桃扶着沈令薇转过回廊,才慢慢把酒盏放下。
偏厅里,春桃伺候沈令薇换了裙子。沈令薇余怒未消,嘴里骂骂咧咧。春桃低眉顺眼,替她把新裙的腰带系好,又理了理裙摆,手“不经意”地碰了碰她袖口——那方帕子,还好好地在袖中。
“好了,走吧。”沈令薇转身往外走。
春桃“哎”了一声,紧走两步跟上,说是替她理后裙摆,脚下却“恰好”踩住了裙角。
沈令薇一个踉跄,往前扑了半步,袖中那方帕子脱手而出,飘飘悠悠,落在花厅的青砖地上——正落在两席之间的亮处。
月光从檐外照进来,照得一清二楚: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枝并蒂莲,两朵花共一根茎,针脚细密,是闺阁里最见功夫的绣法。
满座的声音,忽然就静了。
离那方帕子最近的是陆怀瑾。他身子已经先动了——膝盖都站直了,手伸到一半,才像被什么钉住,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一起,一僵,比什么话都响亮。
王氏的脸,白了。她端着酒盏,指节抠着杯沿,指腹泛出一圈白痕。
沈令薇低头,顺着满座的目光看见那方帕子,脸腾地红透,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座鸦雀无声。端着果盘的丫鬟停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婆子对看了一眼,各自把头低下去。只有风过桂花树,簌簌的响。
沈令仪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妹妹的帕子真好看。针脚细。”
——这帕子是谁的,绣给谁的,陆公子为什么认得,她一个字没提。
可满座的目光,已经在沈令薇和陆怀瑾之间,来回转了一转。
沈令薇喉咙里挤出一声:“那是——”说了两个字,又咽回去。接了,就得解释这帕子为什么是并蒂莲,为什么随身带着,陆公子为什么起身要拾。
王氏压着嗓子:“还不捡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也不知骂的是帕子,是春桃,还是旁的什么。她身边的丫鬟忙跑过去,捡起帕子,塞进袖里。
陆怀瑾已经坐下了,脸上还挂着笑,握着酒杯的指节,却泛了白。
老太君从头到尾看着。她看了看地上方才帕子落过的地方,又看了看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满座皆闻:
“这孩子,像她娘。”
像她娘。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王氏手里的酒盏一晃,泼出半盏,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她竟忘了擦。
沈令仪低头,替老太君把酒斟满:“祖母过奖了。”
老太君没再说什么,只夹了块桂花糕,放进她碟子里。
席散得比往年早。沈令薇几乎是小跑着走的,帕子早被王氏身边的丫鬟收走了。陆怀瑾来辞行,礼数周全,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只是临转身时,他看了沈令仪一眼。
那一眼,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
沈令仪站着没动,笑着受了这一眼,颔首:“陆公子慢走。”
回东厢的路上,青黛关了门,拍着心口:“姑娘,奴婢手心全是汗。”
沈令仪:“你汗什么。”
“您没看见,陆公子那一眼——”青黛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该想明白的,不是我知道了多少。”沈令仪解下披风,“是他自己——帕子掉在地上,满座都看见他起身要拾。他得先想明白,这一拾,拾出去的是什么。”
青黛琢磨着,忽然福至心灵:“姑娘是故意的!您就不捅破,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沈令仪没应。
青黛又想起一桩:“姑娘,那帕子被王大夫人收走了,她要是拿去烧了——”
“收走才好。”沈令仪把披风挂好,“收走了,她得自己交代这帕子怎么处置。烧了,是她心虚;留着,是她祸根。二姑娘那头,她还得出面给个说法。”
青黛想了半天,不由打了个寒噤:“那王大夫人这中秋,怕是睡不安稳了。”
沈令仪:“她要能睡得安稳,我才睡不安稳。”
更深些,东厢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青黛去开门,放进来一个浑身裹着夜露的人——春桃。
春桃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大姑娘,二姑娘回去哭了一夜,把梳妆匣都砸了,说要查清楚是谁害她。”
沈令仪坐在灯下打谱,头也没抬:“让她查。”
“她还说,明日要把伺候更衣的人都叫去问话。”春桃的声音抖了抖,“大姑娘,她会不会查到春桃头上?”
“她查不到。”沈令仪落了一子,“那帕子是她自己带进袖里的,也是她自己掉的。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只能查到她自己的袖子里。”
春桃半信半疑,又不敢多问,磕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青黛塞给她一个油纸包,里头两块桂花糕。
“大姑娘赏的?”春桃眼睛一亮。
青黛:“吃你的。吃完了,嘴严些。”
更深露重。沈令仪没睡,还坐在灯下打谱——母亲留下的那盘棋,打了三年,打成了习惯。
青黛推门进来,压着嗓子:“姑娘,小厨房后门,有火光。”
沈令仪放下棋子,披了件衣裳出去。她没走近,隔着花墙看。
小厨房后门,一团火光明明灭灭。王氏蹲在地上,面前一只铜盆,一沓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大清神色。她烧得急,手有些抖,每烧完一张,都要往四周看一眼。
风卷起一片灰烬,打着旋飘过花墙,落在沈令仪脚边。
沈令仪弯腰,捡起来。
灰烬没烧尽,还剩半张。纸角上一个花押,墨色被火燎得发焦,笔画的走势还认得出来。
当铺的花押。
母亲教她认过。那年她七岁,母亲把一张当票摊在灯下:“当票上的画押,就是当铺的命根子。认得了花押,就认得了谁家的账。”
她当时问:“娘怎么认得这些?”
母亲笑着敲了敲她额头:“多认一样,往后少被人骗一样。”
如今那半张灰烬躺在掌心里,焦脆的,一碰就要碎。
王氏烧的,是当铺的账。
沈令仪把那半张灰烬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青黛跟上来,小声问:“姑娘,那是什么?”
“明日让栓子去查。”沈令仪说,“这花押,是哪家当铺的。”
回到屋里,她把那半张灰烬取出来,压在棋盘下,又摆了两颗子上去。
风又起,桂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落了一地。她坐着听了会儿风,轻声说了句:“娘,您教的东西,够用了。”
账,不在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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