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进来的时候,沈令仪正对着窗光,描那支金钗的钗脚。
刻痕太浅。她描了三天,描了三遍,还是认不出那是半个什么字。像“内”,又像少了头的“丙”。她没见过这样的记。
笔尖悬在纸上一寸,迟迟落不下去。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青黛就在这时候开口:
“姑娘,前头来了客。”
“什么客。”
“今科状元陆大人。”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说是当年受过夫人的周济,特来给夫人上香,给姑娘请安。听说陆大人是寒门出身,当年进京赶考,盘缠都凑不齐,是夫人接济的。如今中了状元,可算是熬出来了。前头太太们都在说,这位陆大人可年轻了,二十出头就中了状元,模样也好……”
沈令仪的手,停在半空。
“姑娘?”
“熬出来的人,”她慢慢地说,“有的是。”
她低下头,把描到一半的纸,慢慢地折起来。她折得很慢,折得很齐,像在折一件要紧的东西。
这张纸,她留着了。刻痕没描完,可她认得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陆怀瑾。”她说,“他来了。”
“姑娘认得陆大人?”
“不认得。”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梳头罢。”
“嗳。”
“今儿戴什么钗?”青黛问。
“不戴。”
“那……”
“月白的衫子。”她说。
青黛应了一声,伺候她换了衣裳,又梳好头。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素素净净的,忽然想,娘当年见客,大约也是这样。
“姑娘,”青黛好奇,“夫人当年,当真周济过陆大人?”
“娘周济过的人,多了。”她说,“我记不全。原来,里头还有一个,叫陆怀瑾。”
娘若知道,她当年周济过的少年,长成了今日的模样——娘不知道。娘到死,大概都以为,自己做的是善事。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笑了一下。
笑得很稳。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上那方折好的纸——描到一半的钗脚刻痕。
“回来再描。”她说,“会认出来的。”
正堂里,老太君坐在上首,正和一个年轻人说话。
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瞬。
她认得他。
隔着三丈远,她认得他。他坐在那里,微微前倾着身子,听老太君说话,姿态谦和,礼数周全。他穿着一件青衫,洗得干净,料子不算好,可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几分清贵。
今科状元,陆怀瑾。
前世,他是她的夫君。
她和他,拜过堂,成过亲,做过多年夫妻。她熟悉他,比他自己,都熟悉。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先笑一下再开口;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他高兴的时候,眼底是有光的;他不动声色的时候,眼底是空的。
她看见他,像看见一件已经死过的东西。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听人提起陆家状元,脸还红过。她躲在帘子后头,偷偷看过他一眼。她以为,那是她的良人。
后来,她死的时候,是躺在冷屋子里。她记得那扇门,从黄昏,一直关到天亮。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三丈远,笑着,来谢她娘的周济之恩。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疼让她清醒。
“令仪来了。”老太君招呼她,“过来,见见陆大人。陆大人是你娘当年周济过的,如今中了状元,特来谢恩。”
沈令仪上前,裣衽一礼:“见过陆大人。”
陆怀瑾起身,还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笑道:“不敢当。晚生当年落第,流落京中,多蒙夫人照拂。夫人仙逝,晚生未能来送一程,心中一直不安。今日特来,给夫人上炷香,见见小姐。”
他说着,走到堂中设的香案前,接过丫鬟递的香,恭恭敬敬,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上香。
三个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实。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她不能看他——看他,她怕她的眼睛,先露了底。她看着香案。香案上供着娘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灰,是新添的。她不知道是谁日日供着,从没有断过。
她想,娘生前,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一个状元郎,跪在她灵前,磕三个头。
娘更想不到,这个状元郎,是来讨她女儿的主意。
她在下首坐了,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待客的雨前,泡得正好。她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不能闲着——闲着,就要去掐掌心。
老太君又问了几句陆怀瑾的家世。陆怀瑾答得得体,说自己祖籍在外地,家中已无长辈,如今在京城赁屋而居。
“祖籍外地的陆家?”老太君说,“倒没听过。”
“小门小户,老太君自然没听过。”
沈令仪端着茶,听着。她注意到,他说“家中已无长辈”时,说得极快,像是不愿多提。
“娘的心意,陆大人不必挂怀。”她说,“娘若知道大人中了状元,会高兴的。”
“夫人大恩,晚生不敢忘。”陆怀瑾直起身,看着她,像是随口提起,“晚生还听说,当年夫人与家父,曾议过……两家旧事。”
两家旧事。
沈令仪的手,在袖中,又掐了一下。
她面上不露,只笑:“陆大人说的旧事,我一个闺阁女儿,倒不知道。”
“是么。”陆怀瑾也笑,“那大约是晚生记岔了。只是夫人当年的话,晚生一直记着——夫人说,盼着小姐将来,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这话,说得温和,说得体面。可话里的意思,沈令仪听懂了。
他在拿她娘的话,试她的口风。
旧约。娘从没跟她提过。娘若真有约定,会告诉她。娘没说——那就是没有。
他拿一件没有的事,来试她。
娘盼她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娘的话,他说,他一直记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慢又重。
她想撕了他。就现在,当着祖母的面,撕了这张温和的脸,问他——前世她死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压住了。
她不是不痛。她只是把痛,当棋下。
她练过的。重生那夜,她躺在黑暗里,把“陆怀瑾”三个字,念了一夜,念到再不发抖,才敢睁眼。
“陆大人记性好。”她说,“可婚姻大事,哪轮得到旁人操心。”
满堂静了一瞬。
“陆大人若为旧事而来,该去问祖母,问父亲。”她不紧不慢,“我一个闺阁女儿,做不了长辈的主。”
她把话,轻轻推了出去。推给祖母,推给父亲。她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话外头。
陆怀瑾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看她的目光,多了一层东西。
他像是重新打量她。
他笑着。可沈令仪看见,他眼底的什么东西,冷了一瞬。很快,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一下尾巴,又沉下去。
她记住了。
“小姐说的是。”他笑道,“是晚生唐突了。改日,晚生再登门,拜见老太君与侯爷。”
他还要来。
沈令仪在心里记下了。他要来,就让他来。来了,才有破绽。
她端着茶,又喝了一口。茶凉了。
老太君端茶,慢悠悠地开口:“夫人当年周济过的人,多了。陆公子有心,来看看就好,不必记挂什么旧事。令仪还小,她的亲事,自有她父亲和我这个老婆子做主。”
她说着,看了孙女一眼。
沈令仪垂着眼,站着,姿态恭顺。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她袖中的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老太君没有说话。她把那一眼,咽下去了。
陆怀瑾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作了个揖,直起身的时候,袖中滑出半角素帕。
他垂手,将帕子收回袖中。动作极快,神色不变。
可沈令仪看见了。
她看清楚了。
素帕,素得发旧,是常带在身上的。半角,一角绣着并蒂莲。两朵莲花,并在一根茎上,绣得极细,针脚绵密。
她认得这个纹样。
“陆公子慢走。”她起身,又裣衽一礼,笑着,把人送到堂口。
陆怀瑾走了。二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老太君没急着走。她看着孙女,忽然道:“令仪。”
“祖母。”
“你方才说,婚姻大事,哪轮得到旁人操心。”老太君看她,“你倒会说话。”
“孙女说的是实话。”
“实话。”老太君哼了一声,“你娘当年,压根儿没跟陆家议过亲。他一个状元,跑来攀什么旧事。”
沈令仪抬头。
“祖母知道?”
“你娘那年月的事,老婆子哪件不知道。你娘心善,见不得读书人落魄,周济过的人,十个指头数不过来。”老太君顿了顿,“可老婆子记得清——陆家,从没来提过什么亲。真有旧约,当年你娘还在的时候,怎么不来提。你娘走了六年,他倒来攀‘旧事’了。”
她说着,看了孙女一眼,“倒是你——你方才,为什么掐手心?”
沈令仪僵住了。
她僵住,不是因为祖母看穿了她。是因为祖母说——娘从没跟陆家议过亲。
娘没议过,陆怀瑾却说“两家旧事”。他编了个旧约,来试她。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旧约?
她暂时想不通。她把这个疑问,先记下了。
老太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摆摆手:“罢了。回去歇着罢。”
“是。”
沈令仪退出来。走到廊下,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
她回屋,要经过二姑娘的院门口。她看了一眼。院门关着,晾绳上,帕子已经收了。空空的晾绳,在风里晃。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回屋,坐下来。
青黛跟进来了,还沉浸在见着状元的兴奋里:“姑娘,陆大人可真是一表人才……”
“青黛。”
“嗳。”
“你三日前,去二姑娘院里送点心,可瞧见晾绳上的帕子了?”
青黛想了想:“帕子?奴婢没留心……嗳,好像是有那么一方,绣着花。”
“并蒂莲。”
三日前,她管的小厨房做了新点心,她亲自给各院送去。送到沈令薇院里,沈令薇笑盈盈地接了,请她坐,说“姐姐有心了”。廊下风好,春桃正晾帕子。晾绳上,一方素帕,一角绣着并蒂莲。
她当时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姐妹间,绣个花,寻常事。
春桃见她看,还笑嘻嘻地邀功:“大姑娘,我们姑娘这帕子,绣得可仔细了。熬了三宿呢!”
沈令薇当时起身,把帕子收了。收得很快。
“春桃。胡说什么。”
“我、我春桃说错了还不行么……”
“二妹妹好绣工。”她当时随口夸了一句。
“姐姐取笑了。随便绣着玩的。”
随便绣着玩的帕子,熬了三宿,如今,在陆怀瑾的袖中。
她当时没在意。姐妹间,丫鬟多嘴,寻常事。
如今想起来,沈令薇收帕子的手,快得很。
“姑娘?”青黛唤她,“您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沈令仪说,“青黛,你去打听打听,这位陆大人,从前住在哪儿,跟谁家走得近。”
“打听陆大人?”
“嗯。别让人知道。”
青黛虽不解,还是应了,转身出去。
屋里静下来。
沈令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净,眉眼平平,笑得很稳。
并蒂莲。沈令薇院里绣的帕子,出现在陆怀瑾的袖中。而陆怀瑾今日登门,拿她娘的话,试她娘的女儿。
她把手按在衣襟上。帕子贴着心口。
原来,这么早就搭上了。
她娘周济过的少年,如今中了状元,跪在她娘灵前,磕了三个头,转头就来讨她娘的女儿。讨不到,也不恼——他早就有备而来。帕子上的并蒂莲,就是他的备。
她慢慢地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他要的,是侯府嫡女这几个字,背后的东西。
棋局刚开。陆怀瑾,是入局的人。
她重新想了想沈令薇。她的庶妹,娇纵,蠢,藏不住事。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能把并蒂莲帕子,绣进状元的袖子里。
她从前,瞎过一回。
这一回,她看得清清楚楚。
帕子是她娘的。她娘瞎没瞎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回,她不能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5章 旁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