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块木牌,沈令仪翻来覆去看了三天。
牌子上那道刻痕,她总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她让栓子拿着牌子,去西市的老银匠那儿问——老银匠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刻痕不是银匠打的,是庄户人家用铁条在木头上烫的记号,各家有各家的法子。
栓子又问了几处,问到城外的庄户,才有人认出来:”这记号,是安国公府田庄上的。田庄里雇的长工,腰上都别这么一块牌子。”
沈令仪又问:“田庄的人,怎么会进京来杀人?”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庄户摇头,“只听说安国公的田庄,在城西,占着好大一片地。庄上的长工都是签了死契的,吃在庄上,住在庄上,死了也埋在庄上——外头的人,插不进去。”
栓子回来把这话原样转述。沈令仪听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安国公。
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掂了掂。国公——当朝一等一的爵位,皇亲国戚的门第,手眼通天的人物。她一个侯府孤女,去查国公的销赃链,查到人家派死士当街杀她。
硬碰,是死。
她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可官,是国公的官;衙门,是国公的衙门。她手里的证据再硬,递进那样的门里,也只是一摞纸。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查。可国公的田庄在城西,国公的门路在宫里,国公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她一个人,一双手,一包石灰粉,查不到人家门里去。
她需要一条能压过国公的路。
她在灯下,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摆开,又一条一条划掉。划到最后一笔,她停住了——只剩一条路:顾珩。
他查军饷案,查了不止一日。他有兵部的权限,有刑部的门路,有王府的印。他父亲替外祖父说了三年话——他在这案子里,不是外人。
她把笔放下,想:娘当年教她下棋,说“让三路不是输”。让三路,是把棋局让开一条缝,等对手的脚伸进来。她如今要做的,不是让三路——是把这盘棋,摆到能下的人面前。
她起身,把三块木牌收好,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青黛,”她说,“备车。”
“姑娘去哪儿?”
“摄政王府。”
青黛吓了一跳:“姑娘去王府做什么?”
“结盟。”沈令仪说。
摄政王府的门房,是个见过世面的老仆。他看见一辆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位戴帷帽的姑娘,不慌不忙,站在台阶下,递上一张名帖。
“劳烦通传。”她说,“沈侯府,沈令仪,求见王爷。”
老仆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沈令仪站在台阶下,没有动。门房里的人探头看了她几回,她都只当没看见。她心里数着:一盏茶,两盏茶。
过了三盏茶的功夫,老仆出来,侧身让路:“姑娘,请。王爷在正厅等您。”
沈令仪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王府的院子,比她想的要空——没什么花木,只有几株老槐,树冠撑得老大,把日头都遮了。正厅的门敞着,里头没有摆什么古玩字画,只一案,一椅,一摞文书。
她进门的时候,茶已经沏好了,搁在案上,还冒着热气——像是算准了她会来,又像是算准了她什么时候来。
她站着等。过了片刻,后堂的帘子掀开,那人走了出来。玄色的袍子,没有束冠,手里还捏着一卷纸,像是正在看什么。
他看见她,没有寒暄,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手里的纸搁在案上:“沈姑娘。”
“王爷。”沈令仪行了一礼。她行的是侯府嫡女见摄政王的礼,不轻不重,不卑不亢。
他受了这一礼,没有虚让,只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
“知道了。”沈令仪说,“兵部西角门那夜,就知道了。”
“那夜你叫我尊驾。”
“那夜不知道。”沈令仪说,“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了。”
“知道还来?”
“知道王爷是谁,才敢来。”沈令仪说,“若不知道,这扇门,我不敢进。”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半晌,他说:“坐。”
沈令仪没有坐。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匣子,搁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摞誊好的纸,一张发黄的存根,还有一方拓样。
“这是什么?”他问。
“侯府的账。”沈令仪说,“参票的存根。香信的拓样。”
她说着,把匣子往前推了推:“我出侯府的账,你出兵部的档。换不换?”
正厅里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匣子里的东西,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张存根——参票的存根,他见过,纸角上还有他写的“已录档”三个字。他放下,又拿起香信的拓样,看了一会儿。那拓样上的信纸纹路,他认得——王家暗纹笺,熏的蔷薇露,是安国公府才用得起的香。他的目光,在那拓样上停了停,才放下。
最后,他拿起那一摞账册的誊本,翻了翻。
“你查当铺,查出了这些。”他说。
“是。”
“你这匣子东西,”他说,“够王氏在狱里坐到老了。”
“那要看堂上坐着谁。”沈令仪说。
“堂上坐着谁,”他说,“我来办。”
沈令仪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出证据,他出堂。
“同源当铺封了,账进了刑部。”他说,“刑部的档,我能看。”
“所以我来换。”
他把那摞纸放回匣子里,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换什么?”
“兵部的档。”沈令仪说,“军饷案的档。销赃链的档。我要看的东西,你看得见。”
“军饷案的档,”他说,“封了十年。你要哪一卷?”
“我外祖父的案卷。”沈令仪说。
“卷宗在。”他说,“可十年没人调过。”
“我调。”沈令仪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军饷案,是十年没人敢翻的铁案。你一个侯府姑娘,翻它,是往刀口上走。”
“我上个月就被刀砍过了。”沈令仪说,“在巷子里。”
他的目光,在她左臂上停了一下。
“那三个人,”他说,“我查过了。安国公田庄的死士。”
“我知道。”沈令仪说,“我查出来的。所以我才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对手是国公,我一个人,硬碰是死。可我不碰,就永远够不着我娘的案,我外祖父的案。王爷要查销赃链,我要查军饷案——两条线,一条线。”
正厅里又静了下来。
他盯着那匣子纸,看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他要拒绝,他才开口:
“换。”
沈令仪的心,落了下来。她面上没有露,只问:“换什么?”
“你出侯府的账,我出兵部的档。”他说,“你查到的内宅证据,我拿去问官;我查到的官署卷宗,你拿去对账。你查当铺,我查销赃链——查到一处,共享一处。”
“成。”
“再加一条。”他说,“你查到墙的时候,告诉我。”
沈令仪看着他:“墙?”
“你上回问过。”他说。
“你上回说过。”沈令仪说,“是你我都够不着、但这案子真正输给的那些东西。”
“记得就好。”他说,“你查到它的时候,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找它。”他说,“我找它,比找安国公还急。”
沈令仪没有问下去。有些话,问到头了,就没法再往前走了。她只是点了点头:“成。我查到,就告诉你。”
“那你也记着一条。”她说,“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可怜我。巷子里那回,你补了三分,我记着;可那不是恩情,是搭伙。往后我若查到什么,算我的账;你查到什么,算你的账。两清。”
他看着她:“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你救过我。”沈令仪说,“救过的人,容易把事算成恩情。恩情,是这世上最贵的账——还不起,就欠着;欠着,往后就没法平着说话了。”
“那你不是来谢我的?”
“不是。”沈令仪说,“我是来搭伙的。搭伙,才有来有往。”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成。两清。”
“还有。”沈令仪说,“我这匣子东西,不是白给你的。”
“你说。”
“第一刀,”沈令仪说,“先落在王氏头上。”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军饷案太大,够不着。”沈令仪说,“可从内宅到宫墙这条线,王氏是离我最近的一环。毒死我娘的参,是王氏经的手;香信,是王氏递的;当铺的账,是王氏押的。她手里攥着这条线往宫墙里伸的那一截——把她送上公堂,这条线就断在她这一环上。”
“断了她,”他说,“线头会缩回去。”
“缩回去,也是断了。”沈令仪说,“断了,才知道缩到了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氏的案,你要走哪条道?”
“三法司。”沈令仪说,“她的案,不是内宅案。毒杀、当铺、香信,条条连着外头——内宅的审不了,要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的堂,不是谁都能上的。”
“所以我来找你。”沈令仪说,“我出证据,你出这扇门。”
“你知道三法司会审,意味着什么吗?”他说,“王氏的案,一旦上了三法司的堂,就压不住了。她背后的人,会先动手。”
“我知道。”沈令仪说,“所以更要快。我手里的证据链,四样东西,样样指得到她。快一步,证据在堂上;慢一步,证据在路上就没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沈令仪。”
“嗯。”
“你这个人,”他说,“比你娘还难缠。”
沈令仪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是夸还是别的什么。她只问:“那这桩,算成了?”
“成了。”他说。
沈令仪把匣子重新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站起身,行了一礼:“那明日,我让人把证据链的誊本送来——血字帕,验毒文书,参票存根,香信拓样,侯府的账。四样,一样不缺。”
“血字帕?”他问。
“我娘留的。”沈令仪说,声音没有起伏,“我娘写在帕子上的,她喝的那碗汤,是怎么一点一点要了她的命的。”
“验毒文书呢?”
“府外的大夫验的。”沈令仪说,“白纸黑字,写的是积年慢毒。请的是府外的人,不经府里的手。”
“香信拓样呢?”
“王家暗纹笺,安国公府的蔷薇露。”沈令仪说,“信是沈令薇收的,笺纸是王家的,香是国公府才用得起的。三样东西,指到一处。”
他听完,没有再问。
正厅里,静了很久。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过了半晌,他才说:“那方帕子,你收好。”
“嗯。”
“你娘的东西,”他说,“别让它们散了。”
沈令仪没再说话。她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王爷,你方才说,我比娘还难缠——”
“是。”
“那你认得我娘?”
身后,静了片刻。
“认得。”他说。
沈令仪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你该知道——我娘这个人,从不让人可怜她。”
“我知道。”他说。
沈令仪走了。
她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房的老仆站在台阶下,朝她行了个礼。她没有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王府,转过街角,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他说“认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认了十年的账。一个摄政王,认得一个死了六年的侯府夫人——认得她的帕子,认得她系帕子的法子,还知道她“从不让人可怜她”。
这个疑问,她压在心底,没有问出口。有些事,问得太早,是打草惊蛇;等它自己浮上来,才看得清全貌。
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方帕子还系在腰间,贴着心口的位置。
盟约,成了。
回府的路上,青黛小声问:“姑娘,王爷答应了吗?”
“答应了。”沈令仪说。
“那……咱们要打官司了?”
“不是咱们。”沈令仪说,“是王氏。”
青黛张了张嘴,没再问。
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王氏背后,是安国公;安国公背后,是那堵墙。她如今按下王氏这一子,棋盘上的线,就会全部动起来——有人会慌,有人会动,有人会露出马脚。
她要的,就是他们动。
第一刀,王氏。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几样贴身的东西:血字帕的拓样,验毒文书,参票的存根,香信的拓样。四样证据,在她掌心里,一样一样,像四颗棋子。
她心里排了一遍王氏会怎么应:哭?笑?搬出“一家人”?喊“我是你母亲”?她见过王氏太多次,知道王氏的每一副面孔。可她也知道,王氏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王氏身后那堵墙。她按下王氏这一子,墙就会动。墙一动,棋盘上所有的线,都会跟着动。
她没怕。她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娘。”她在心里说,“明日起,这盘棋,要摆到公堂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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