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碎星

盛夏的太阳把空气烘的滚烫，二中后巷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遮掉大半落日。放学人流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

苏晚站在树干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玻璃瓶。瓶身贴着她亲手剪的细银纸，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连续熬夜折的星星。一共五百二十一颗。

她等了四十分钟。

终于听见少年的说笑声。

陆沉野搭着江舟的肩膀走过来，白色篮球服领口沾着一点汗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他是二中无人不知的校草，篮球社社长，成绩中上，张扬耀眼，走到哪里都自带目光。身边围着几个男生，吵吵闹闹说着刚刚篮球赛的进球。

苏晚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两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蝉鸣里：“陆沉野，我有话想跟你说。”

一行人停下脚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苏晚在班里很安静，常年坐在靠窗位置，埋头刷题，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不怎么参与闲聊，存在感淡淡的。谁也没想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尖子生，会堵在校草身后告白。

陆沉野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看向她：“有事？”

“我喜欢你。”苏晚耳尖烧得通红，双手把星星瓶向前递出去，“这个，送给你。”

旁边男生立刻哄笑起来。

“卧槽，苏晚表白啊！”

“陆哥，收到礼物了！”

哄笑声刺得苏晚脸颊发烫，她紧紧盯着陆沉野，等待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林薇薇提着书包缓步走过来。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连衣裙，眉眼柔弱，脚步顿住，眼眶瞬间蒙上一层薄薄水汽，轻轻拉住陆沉野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沉野，你之前答应我放学帮我补数学，是不是忘了？好多大题我怎么都弄不懂。”

林薇薇抬眼看向苏晚，歉意地抿抿唇：“苏晚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一句话，把苏晚放在了突兀打扰他们的位置。

陆沉野目光扫过苏晚手里的玻璃瓶，又看了看身边红着眼眶的林薇薇，眉头微蹙。他抬手，随手一挥。

“哐当——”

玻璃瓶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碎裂声清脆刺耳。星星撒了一地，银闪闪的碎片混着玻璃碴，散落在梧桐树下。

苏晚瞳孔骤然一缩，僵在原地。

“苏晚，没必要这样。”陆沉野语气冷淡，带着不耐，“我和薇薇还要补习，别耽误我们。”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满地碎片。

林薇薇拉了拉他手臂，小声劝：“沉野，你别这么凶，苏晚同学也是好意……”这话听着劝解，却更坐实苏晚纠缠不休。

陆沉野淡淡瞥了苏晚一眼：“好意我不需要。以后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跟着林薇薇一同离开。男生们看了眼呆立原地的苏晚，也跟着陆沉野走了，留下几句压低的议论。

巷子里只剩下蝉鸣，还有一地破碎的星星与玻璃。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穿过梧桐缝隙落在她脸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她慢慢蹲下身，指尖想去捡碎片，却被锋利玻璃划开一道小口，细细的血珠渗出来。

不疼。

心里更疼。

她攒了一整个月的勇气，捧着全部真心过来，被他轻飘飘挥手打碎。

“苏晚！”陈禾背着书包跑过来，看见满地碎玻璃，连忙拉住她，“别捡！会割到手！我远远看见了，陆沉野他太过分了！还有林薇薇，装什么好人！”

苏晚缓缓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掉眼泪。她望着陆沉野消失在拐角的方向，低声喃喃：“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只是此刻，她心底那点喜欢还没有熄灭，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她还不知道，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还有无数次这样的误解与伤害在等着她。

梧桐树下的碎星，只是开始。

陈禾一把将苏晚拽起来，从书包侧袋翻出纸巾，包住她流血的指尖。纸巾很快晕开一小片红色。

“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别在这儿发呆。”陈禾皱着眉，火气压不住，“陆沉野眼瞎，林薇薇那套白莲花把戏也就骗得了他。你成绩那么好，没必要把心思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苏晚任由陈禾拉着起身，目光依旧不由自主落在满地银星星上。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她晚自习之后，在台灯下折的。家里晚上常常断电，她就攥着手电筒躲在被子里，一颗一颗叠。五百二十一颗，她查了无数遍。

她偷偷留意陆沉野很久了。运动会上他冲过终点线时扬起的下颌，晚自习前趴在窗台边和朋友说笑的侧影，下雨天把外套罩在林薇薇头顶的模样。那些画面，她悄悄收藏了快一年。

她总觉得，陆沉野骨子里不是这样冷漠的人。或许是林薇薇刚好出现，或许他只是一时误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是……不甘心。”苏晚声音很轻，像风扫过树叶，“我没想纠缠他，只是想告诉他我的心意。”

“心意是珍贵，但要看送给谁。”陈禾扶着她往医务室走，“真心扔在地上，人家不愿意捡，那就是白费。”

两人走出梧桐巷，路上零星还有离校的学生，有人认出苏晚，目光好奇地落在她身上，低声交头接耳。流言传播的速度永远比风快。苏晚微微垂下头，避开那些视线。

医务室里，校医简单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叮嘱她不要碰水。

走出医务室，天边晚霞已经染成橘红色。陈禾要去车棚取自行车，问苏晚要不要一起走。

“你先走吧，我想在操场坐一会儿。”苏晚说。

陈禾不放心，再三叮嘱有事打电话，才转身离开。

苏晚独自走到看台最上面一层坐下。空荡的塑胶跑道被落日染成暖橙色。远处篮球架孤零零立着，刚才陆沉野他们打球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

她盯着那片球场出神。

没过多久，熟悉的两道身影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陆沉野单手拎着篮球，林薇薇走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林薇薇侧头说着什么，陆沉野微微偏头听着，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原来对别人，他可以这样温和。

方才在梧桐巷里那份冷硬与不耐，唯独留给了她。

林薇薇忽然像是察觉到看台方向，抬起头望过来，目光精准对上苏晚。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扯了扯陆沉野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沉野顺着她的视线抬眼，看见了坐在看台高处的苏晚。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敛去，眉峰一蹙，眼神带着明显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厌烦。

他没有停留，收回目光，干脆侧过身，挡住林薇薇，脚步加快，径直走向校门，仿佛多看苏晚一眼都是麻烦。

林薇薇临走前，还朝看台的方向投来一个带着歉意，又隐隐带着胜利者意味的眼神。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

晚风掠过看台，吹起她额前碎发。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颗没放进瓶子里的星星。本来打算留作备用，若是瓶子有空缺，就补进去。

苏晚摊开掌心，几颗银色星星静静躺在手心。她看了很久，抬手，松开手指。

星星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坠落在看台下方的草地里。

就像她刚刚交付出去的那份心意。

“陆沉野。”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喉间发涩，“没关系，我可以等。”

此刻的苏晚还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陆沉野的回头，而是一场又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林薇薇不会停下，那些流言不会消散，而她这份孤注一掷的喜欢，终将在高三凛冬里，烧得干干净净。

落日彻底沉下，暮色漫过整个操场。苏晚坐了许久，才站起身，背着书包往家走。

家是她另一个牢笼。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弟弟苏强瘫在沙发玩手机，看见她回来，头也不抬：“姐，零花钱给我，我要买新皮肤。爸妈说了，你的生活费分我一半。”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语气理所当然：“晚晚回来了？你弟弟要花钱，你省一点。女孩子读书差不多就行，以后还要靠你弟弟。”

苏晚捏紧书包带，指尖的创可贴被挤压，伤口传来刺痛。

一边是学校里的难堪与冷落，一边是家里无休止的索取。

陆沉野曾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抓住的微光。哪怕这束光，此刻刺眼又冰冷。

她默默走进狭小的卧室，关上房门。书桌上堆满习题册。她拿出数学卷子，摊开，可目光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梧桐巷玻璃瓶碎裂的声响。

今夜，恐怕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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