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 坳

沈穗是被人从牛车上踹下来的。

春末的雨刚歇，山路还是一脚一个泥印。牛车在坳口停住，赶车的老汉把鞭子一指："到了。"

她没等那一把，自己跳了下去。布包袱在肩上一沉，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的粗布衣、一把铜匙、半吊钱，还有一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稻种。

三年了。她离开沈家坳的时候，是坐着花轿来的；回去的时候，是走着回去的。

坳还是那个坳。三面低山合着一口天，山脚的水田绿得发亮，半坡的梯田刚插上秧，山顶那一片望天田，依旧是黄褐色的，晒得裂了口子，像老人手上的纹。

她分到的，就是山顶那半亩。

"禾儿，看，那就是咱家的地。"

她侧身去牵身后的孩子。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三岁的沈禾缩在牛车角落，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老虎，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不怕生，他是压根不认她。

三天前她在婆母周氏手里接过这根小苗的时候，孩子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我娘。我娘在天上。"

第二句话是："我要奶奶。"

周氏在门槛里堵着，脸让门框切成两半，一半是哭，一半是狠："沈穗，人你带走，嫁妆我替你收着。禾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莫想带走他一口吃食。"

她当时没吵。她只说了一句："娘，禾的衣裳在被箱第二层，三套，都是靛蓝的，耐脏。鞋做了两双，大一指的，能穿到秋。"

周氏的哭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是沈穗的活法。哭没用，软话也没用。账要一笔一笔算，路要一步一步走，人心要一寸一寸捂。

她蹲下来，与禾平视："禾儿，娘背你。"

孩子往后一缩，躲到老汉的腿后面。

老汉叹了口气，把鞭子往车上一搁："沈家娘子，不是我说，你这回去，难。"

"难才回去。"沈穗站起来，把包袱往上耸了耸，"好走的路，轮不到我。"

她没回头。身后是周氏的骂、柳氏的笑、沈榆的喊"大嫂，借两斗米"；身前是半山腰那两间茅草屋，屋顶塌了半边，墙是用石头和泥垒的，风一吹，能看见光。

那就是她的屋。她的地。她的命。

走到半坡，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水田。沈家的田，沈家的牛，沈家的仓。她嫁进来七年，伺候公婆、下田插秧、生孩子、守寡，一样没落下。如今她能带走的，只有一包稻种，和一个不认她的儿子。

雨又飘起来了，细细的，凉凉的。

她把禾从老汉身后拉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禾儿，娘跟你说句话。"

孩子不吭声。

"这雨，是甜雨。"她仰起脸，让雨打在脸上，"山上的土渴了整整一个冬天，就等这一场。你听——"

她拉着他的小手，按在泥地上。

"你听见没有？地底下，有东西在喝水的声音。"

禾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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