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一 把 种 子

茅屋是陈婆帮她收拾的。

六旬的寡妇，比她早守了二十年，屋里屋外一把好手。一进门就掀开锅看，又掀开缸看，最后站在塌了半边的屋顶下，摇头："沈家娘子，你这屋，是住不得人的。"

"住得。"沈穗已经把包袱放下，从里头拿出一把稻草绳、一块油布、半包铁钉——都是她临走前，从一个老佃户那儿换来的。

"先补屋顶。再抹墙。后头砌个灶。"她一样样摆出来，像摆兵。

陈婆瞪眼："你一个女人家，会砌灶？"

"我爹是泥瓦匠，我十四岁就跟他上梁。"

陈婆不说话了。她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年轻寡妇，忽然觉得，这坳里要出点什么事了。

屋顶是当天补上的。墙是三天抹平的。灶是第五天砌好的，试火的时候，火苗"呼"地窜起来，把沈穗脸上映得通红。

禾坐在门槛上，抱着布老虎，看着那团火，喉咙里"咕"了一声。

——他饿了。

沈穗听见了。她没急着做饭。她先走到屋后那半亩地边上，蹲下去，抓起一把土。

土是碱的。捏在手里发涩，舌尖舔一下，发苦。这种地，种稻不活，种麦不长，往常只能丢荒，或者种点荞麦凑合。

她却笑了。

"陈婆，"她回头，"您家今年剩的草木灰，卖不卖？"

"你要灰做甚？"

"改土。"她把土搓碎，"碱地怕两样：一怕没有机质，二怕盐分上浮。草木灰压碱，稻壳松土，再有就是——"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包油纸，"绿肥。"

油纸打开，是三样东西：一撮深褐色的籽，一撮碧绿的豆，一撮灰白的壳。

"紫云英，压青。蚕豆，固氮。稻壳，我娘家那边稻多得烧不完，我讨来的。"

陈婆听傻了："你……你要种稻？这山上？"

"不种稻，种'能活的东西'。"沈穗把土撒回去，"先种一季绿肥，把地养胖了，秋里再种一茬荞麦。等明年，才轮到稻。"

"那你今年吃甚？"

沈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了眼门槛上的孩子，又看了眼山下的路。

"陈婆，坳里有几种野菜？"

"二三十种吧。怎么？"

"哪些能腌？哪些能晒干？哪些能磨粉？"

陈婆想了想："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都能腌。蕨苔晒了能存。葛根能磨粉，就是费手……"

"费手不怕。"沈穗已经往屋里走，"怕的是，手闲着。"

当晚，禾吃上了第一口热饭。不是米，是葛根粉调的糊，里头掺了剁碎的荠菜，淋了一滴猪油。

他吃得很慢。吃了三口，停下来，看她。

沈穗假装没看见，低头扒自己那碗——她碗里只有菜，没有粉。

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伸过来，把一个布老虎放在她碗边。

虎尾巴上，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

沈穗的筷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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