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柳氏来了。
小叔子沈榆的媳妇，穿一件半新的桃红褙子，头发梳得溜光，一进门就"哎哟"了一声："大嫂，你可真会挑地方，这屋顶新得跟娶亲似的。"
沈穗正在门口晾野菜。她没起身："进来坐。"
柳氏没坐，眼睛四处溜。看见了灶，看见了缸，看见了墙角那一堆草木灰，最后落在禾身上。
"禾儿，过来，婶给你糖。"
禾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沈穗腿后面。
柳氏的脸就沉了半寸："大嫂，我今儿来，是有件事。"
"说。"
"榆他……赌了点钱。"柳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软了，"欠了县里赵爷三两银子。大嫂，你手头宽裕，先借我们周转周转，等秋收——"
"我借不了。"
柳氏的眼泪停在半路。
沈穗擦干手，进屋，从包袱夹层里取出半吊钱，又取出一本用麻线缝的小册子。她翻开，指着一行：
"去年腊月，你借走我两斗糯米，说是腌酒，没还。正月，拿走我一双新鞋，说是给榆他爹上坟穿，没还。二月，拿了我一匹苎麻，说是给禾做夏衣，也没还。三笔，折钱一贯二百文。"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柳氏，我不是不借。我是——你上回说'等秋收'，秋收早过了。"
柳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你一个寡妇，记这些做甚！"
"因为我儿子要吃饭。"沈穗把小册子合上，"也因为，我不想让我儿子学会一件事——"
她看了一眼禾。
"——不想让他学会，欠了人的，可以不还。"
柳氏摔门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等着，有你求我的一天！"
沈穗没追。她把那半吊钱重新缝回夹层，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逢三，是墟日。
她把晾到半干的荠菜收进来，切段，加盐，揉。汁水出来，绿得发亮。又从坛底挖出一小勺去年留下的老盐水——这是她最后的家底，是亡夫生前从军中带回来的"军中泡菜方"，酸得干净，脆得爽利。
揉好，压石，封坛。
"禾儿，过来。"
孩子过来了。他现在肯过来了，虽然还是不叫娘。
"看着。盐七分，揉三百下，石压一宿。明日赶墟，这一坛，能换我们一个月的米。"
禾歪着头："坛？"
"对，坛。"她笑了，"咱们家往后，坛比缸多，账比话多。"
门外，一个背着竹篾筐的跛脚男人走过。他看了眼这间新补好的茅屋，又看了眼门口那个蹲在地上揉菜的年轻女人，脚步顿了一顿，没停。
筐里，是他编的篾器：箩、筛、簸、匾。
筐外，挂着一个小小的竹蜻蜓。
风一吹，竹蜻蜓转了一下。
禾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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