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婆婆来了

柳氏是八月十六那天来的，带了沈家坳的两个族叔和里正。

她来得早，日头刚爬过东头的山脊，院门就被拍响了。沈穗正在院里刮洗一口旧缸，听见那三长两短的拍门声，手上没停。

"禾，去开门。"

禾站在水缸边上，没动。

"开门。"沈穗又说了一遍。

门开了。柳氏站在门口，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站着两个族叔，一个拿着烟袋，一个抱着胳膊，里正站在最边上，手里捏着本簿子。

柳氏的目光先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口新做好的竹篾水车上，最后落到沈穗脸上。

"穗丫头。"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族里有话跟你说。"

沈穗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解下腰间的蓝布账本，在院里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婆婆请讲。"她说，"我记着账。"

"今日不跟你算小账。"柳氏朝后头看了一眼，两个族叔往前挪了半步，"今日说的是族规。你一个寡妇，守着个三岁的小子，本是可怜人。可你自打进了沈家的门，修屋、改地、赶墟、做腌菜，桩桩件件都没跟族里吱过一声。如今更是同外村的篾匠来往——人家是个跛子，你是守节的人。寡妇与跛子来往，坏了沈家的族规。今日族里来，是要你给个说法。"

院里静得能听见竹篾水车在水沟边上"吱呀、吱呀"地转。

沈穗没抬头，翻开账本，蘸了蘸笔。

"婆婆说的是三件事。立户、田契、禾的抚养。"她一笔一笔写得稳当，"我一件一件跟您对账。"

她先翻到第一页，把账本转过去，让柳氏看。

"第一件，立户。永昌元年我嫁进沈家，户下三口人：沈周——我当家的，婆婆您，还有我。永昌二年沈周病故，户下剩两口。禾是永昌元年的腊月生的，今年三岁，按律已经入籍。如今这一户是三口人，我、婆婆您、禾。婆婆，我问一句：这三口人的户，户主写谁？"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自然是写禾。他是我沈家的根。"

"禾三岁。"沈穗说，"三岁不能应役，不能承税，不能立契。按规矩，户主该由长辈代。婆婆您是禾的祖母，按说该您立。可婆婆您这些年一直住在老宅，田、房、赋税都在二叔名下——婆婆，您的户在哪儿？"

抱着胳膊的那个族叔开口了："沈周媳妇，你这是跟长辈算账？"

"不是算账，是问话。"沈穗抬眼看他，"叔，您是族里的长老，画押的事您最清楚。一个寡妇要自立门户，须得族人作保，还须族中长老画押。作保的族人得替她担赋税，画押的长老得替她在族谱上留名。今日二叔来了，敢不敢在族谱上替我作保？"

两个族叔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柳氏"咳"了一声："第二件，田契。"

沈穗翻到账本中间那一页，上面记着三笔："永昌二年三月，卖嫁妆银三两，置薄田两亩半。永昌二年六月，修屋用银一两二钱。永昌三年正月，改碱土半亩，用工二十七个，用草木灰八斗。永昌三年三月——"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柳氏："婆婆，这两亩半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

柳氏沉默了片刻："写的是禾。"

"写的是禾。"沈穗重复了一遍，"一个三岁的娃，名下有两亩半田。婆婆，这田契在您手里压了多久了？"

这一句话问出来，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两个族叔的脸色变了，里正低头去看自己的簿子。

柳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那三两银子是我替禾收着的，迟早要还给他。"

"还给他，我信。"沈穗把账本翻过去，"今日我还了一笔账——永昌三年四月，婆婆还我嫁妆银三两。这一笔，账上已经勾了。"

她把账本往怀里一收，站了起来。

"第三件，禾的抚养。"她走到禾身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婆婆把禾拉扯到三岁，一日三顿没饿着他，冬日里没让他受冻。这份恩，我记在账上，禾也记在心里。"

禾仰头看她，没说话。

"可禾的抚养，不是婆婆一个人的事。"沈穗说，"我要教他数数，教他认字，教他揉菜要揉三百下，教他坛口封泥要封得严实。我还要给他挣一份家业，让他六岁的时候能进学，十二岁的时候能自立，不必像他娘一样被人压到一文半斤。"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婆婆，我不是要跟您争。我是要跟您对账——您把他养大了，接下来的路，我带着他走。"

柳氏的眼眶有点红，她别过脸去，不看沈穗。

"你这般牙尖嘴利，"她低声说，"沈周在世的时候，也没你这般会算账。"

"当家的在世的时候，轮不到我算。"沈穗说，"他走了，我得算。"

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柳氏先动了。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角，像是要把刚才那一阵红眼角的痕迹抹掉。

"禾。"她叫了一声。

禾看看柳氏，又看看沈穗。

"禾，"柳氏的声音软了一点，"过来奶奶这儿。"

禾没动。他往沈穗身边挪了半步，把小手抓住了沈穗的衣角。

"奶奶。"他说，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娘说了，坛口要封严实。"

柳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一半是苦的，一半是松了一口气。

"三岁的小子，开口就讲坛子。"她摇了摇头，转脸对两个族叔说，"走吧。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两个族叔还有些不甘，被她一瞪，都闭了嘴。

临出门的时候，柳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竹篾水车，又看了看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子。

"穗丫头。"她叫了一声。

"婆婆讲。"

"你那腌菜，坛子要晒透，没晒透的用草木灰铺底吸一夜的潮。"柳氏说，"盐七分，揉三百下，石压一宿。这几条，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

沈穗怔了一下。

柳氏已经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禾的田契，"她背对着沈穗说，"我回去取。改日给你送来。"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沈穗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把禾抱进怀里。

"娘，"禾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奶奶不骂你了？"

"不骂了。"沈穗说，"奶奶只是来跟娘对账。"

"对账是什么？"

"对账就是，把该还的还清，把该给的给清。"她把账本拍了拍，"清了账，就能一起往前走了。"

水车还在沟边上转，吱呀，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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