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牙行

清溪墟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摊子密密麻麻排出去半里地。沈穗把两筐腌菜挑在最显眼的位置，筐上盖着湿布，挡着日头。

禾坐在板车边上，两只手捧着个竹蜻蜓，那是程砺昨日送他的。竹蜻蜓转起来嗡嗡响，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小娃回头看。

"穗记腌菜——新腌的头批白菜，开坛脆生——"王婶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回头问沈穗，"穗丫头，今日定多少文一斤？"

"先不定。"沈穗把湿布掀开一角，坛口的封泥完好，"等人来看。"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晃了过来，在筐前蹲下，伸手就要掀盖。

"客官要买？"沈穗挡了一下，"先说定价钱再看货。"

那汉子"嘿"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牙筹，在筐沿上敲了敲："赵家牙行收菜，三文一斤，不讲价。"

"三文？"王婶急了，"我们这菜盐下得足，揉了三百下，集市上卖五文都抢——"

"集市上卖五文？"那汉子斜了她一眼，"那你上集市卖去。清溪墟的菜，走我们赵家的秤，就是三文。再说了，你们这腌菜坛子一开，要是不对味，砸手里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沈穗蹲下来，与那汉子平视："这位大哥，三文我们不出手。你要看货，我开一坛给你看。"

她亲手掀开封泥，坛口"啵"地一声，一股清冽的酸香散了出来。她取出一棵菜，菜梗青白，叶片不塌，掐一下，水灵灵的。

那汉子看了一眼，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脸色没变："三文，爱卖不卖。"

沈穗把菜放回坛里，封好泥，站起身来。

"三文我们不卖。"她说，"王婶，收摊。"

王婶愣住了："穗丫头，这都挑来了——"

"挑来了就挑回去了。"沈穗把湿布重新盖好，"走。"

那汉子在她身后冷笑了一声："沈家坳的寡妇，口气倒不小。三文你不卖，那就一文半斤，你卖不卖？"

沈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文半斤，就是两斤卖一文。这是把她们六户人家的盐、菜、力气全部踩在地上碾。

王婶的脸白了，李寡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沈穗回过头来，看了那汉子一眼。

"我记下了。"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有。"那汉子把牙筹往怀里一揣，"清溪墟赵家牙行，收菜、收粮、收一切。你沈家坳的菜，除了我赵家，没人敢收。"

沈穗没再说话，挑起担子就走。禾跟在她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

回坳里的路上，王婶一路没吭声，到了自家院门口才憋出一句："穗丫头，咱们这菜……怎么办？"

"先放着。"沈穗把担子放下，"不急。"

她当天晚上没点灯，就着月光把账本翻开，添了一行：

八月十二，墟上赵大有压价，三文一斤，后又言一文半斤。此账记着。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个坛子，牵着禾，往清溪镇东头走去。

镇东头有家小酒楼，叫"醉仙居"，门面不大，但日日客满。沈穗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晌午散了客，才进去找掌柜。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蹲在后院洗碗。沈穗把坛子放在地上，掀开泥封。

"掌柜的，我不要你的钱。"她说，"你尝一口，要是用得着，我赊你一坛。这一坛算我送你的，往后的，按五文一斤算，十日一结账。"

掌柜的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嚼完。

"赊坛？"他问。

"赊坛。"沈穗说，"坛子我先押在你这儿，十日之后你来清溪墟，或者我去镇上，当面算账。你可以先白吃一坛，试试味道，也试试我这个人讲不讲信用。"

掌柜的想了想："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沈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周大夫家的坛子。"她说，"同安堂的周大夫，上月欠我的一坛白菜，至今没还我腌菜。你去问他，沈家坳的腌菜，他肯不肯拿三钱银子来抵。"

掌柜的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接。他认识周大夫的字。

"行。"他说，"一坛。十日之后，要是菜没坏，我给你五文一斤，按坛里的实重算。"

"实重要除坛。"沈穗说，"坛我押你这儿，你还我坛的时候，我按空坛的重量除。"

掌柜的笑了："你这妇人，算得比我们账房还细。"

"地不欺人，账不欺人。"沈穗把坛子往前推了推，"坛子你留着。"

从醉仙居出来，她又去了三家饭铺、一家客栈。三家里有一家肯赊，一家要她先送半月再谈价钱，还有一家掌柜嫌她是个寡妇，摆摆手赶她走。

走到最后一家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禾已经走不动了，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沈穗把他往上托了托，听见客栈后院有人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她绕过去看了一眼，是赵家牙行的赵大有，正和一个人低声说话。那人穿着绸衫，腰上挂一串钥匙，像是粮行的管事。

"……那批粮你先压着，价钱我来说。"赵大有说，"坳里那些寡妇的腌菜，你别管，交给我。"

"你赵家收的是菜，我陈家收的是粮。"那管事说，"你压得住菜价，可压不住粮价。今年这年景——"

"年景的事你别操心。"赵大有打断他，"你只要记住，清溪镇上凡是吃的东西，过我赵家牙行的手，一钱都不能少。"

沈穗退后一步，把禾往上托了托，转身走回镇上的同安堂。

周大夫正在碾药。她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周大夫，你欠我的那一坛腌菜，账上还没勾。"她说，"这回我不要腌菜了。我要你给我写个字据，就说沈家坳的腌菜你尝过，味道、时日都对。"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放下碾药的手："你要这个做什么？"

"做招牌。"沈穗说，"我的菜不进墟，也不走牙行。我赊给酒楼饭铺，靠的是你的名声。"

周大夫没说话，磨了墨，提笔写了八个字：同安堂周氏，亲尝此味。

沈穗接过纸，折好收进账本里。

回去的路上，禾在她背上醒了，小声问："娘，我们卖出去了吗？"

"卖出去了。"沈穗说，"赊出去的。"

"赊是什么？"

"赊就是先给货，后收钱。"她把账本拍了拍，"账记着，就不怕。"

禾似懂非懂，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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