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首笔账苟道根基

那一夜沈不欠没睡，靠着墙坐到天亮。

心里一直在算计。上辈子他干了三年风控，专替公司拆合同：看起来最厚道的条款，往往挨着最深的坑；写得越含糊的地方，收尸的时候越贵。"债主未知"四个字，就是这份合同里含糊得最扎眼的一处。

可他没得选。横竖是账，先记下：债1点，债主未知，上门的日子不定。苟着不用，债就是死的。

他又嘴贱问了一句："直接赊一份筑基修为呢？"

【筑基初期修为灌注：报价四十年寿元。债注：债主，金丹期起步。】

四十年。他全部家当十年出头，连首付都不够。得，穷人在这铺子里，只配赊命，不配赊力量。

天亮，赵三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草堆上两眼通红，地上炭条画满了鬼画符。

"小沈？你没事吧？昨儿你不是烧得说胡话……咦？"赵三凑近了打量，"你的病气呢？"

"赵叔，可能是回光返照。"

赵三："……"

"趁还能动，"病秧子慢吞吞爬起来，"我把今天的柴劈了。"

赵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挠挠头去了后院，他得把昨儿埋的银镯子挖出来看看，还在不在。

沈不欠抡着斧头，柴劈成三尺二寸，码得整整齐齐。劈着劈着，他在心里问：

"当铺。那个什么《龟息诀》……赊来玩玩，多少钱？"

算盘声，在识海深处轻轻响了一下。

【黄阶功法：龟息诀。专修：敛息、龟眠、缩骨防御。】

【回收价：两年寿元。】

【附注：本功法无杀敌之能，历届客户无人问价。掌柜推荐语：练到大成，装死可乱真，与真死无异。】

历届客户无人问价。也是，进这铺子的都是想杀人夺宝、一步登天的主儿，谁肯把两年寿元花在"装死"上？

他肯。别人修仙，修的是怎么赢；他修仙，修的是怎么不输。

"赊。"这回他连价都没还。

凉意又顺着脊椎走了一遭，比上次更冷。

【寿元余量：八年零四个月。】

【龟息诀已交付。】

功法落进识海，不是书，不是玉简，是一种"懂了"的感觉，行气路线、吐纳口诀，全烙在记忆里，像他自己练过三年。

他盘膝坐上柴堆，试着运转一个周天。

半个时辰后，呼吸慢了下来。一个时辰后，心跳降了下去。三个时辰后。

赵三进来添柴，一推门，吓得魂飞魄散：草堆上躺着个面色青白、气息全无的年轻人。探鼻息，没有；摸手腕，凉的；翻眼皮，眼白朝上。

"小沈……！！"老头儿扑过去，老泪纵横，"我就说你是回光返照啊……！"

他一边哭一边往外跑，要去喊人收尸，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哆哆嗦嗦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钱，说先给孩子压压惊，免得路上没钱使。

草堆上的人睁开了眼。

"赵叔。我就是睡着了。"

"你、你你……你喘气啊！人哪有不喘气的！"

"哦。"沈不欠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两下，又屏住，"现在呢？"

"……你这不是会喘吗！"

"会。"他坐起来拍拍草屑，语气诚恳，"但我决定，以后少喘点。"

赵三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骂骂咧咧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灶上给你留了粥。"

三年里，全药堂只有赵三偷偷给他留过粥。那两张纸钱，后来他悄悄塞回了老头的铺盖底下。

打那之后，赵三盯了他整整三天，半夜还要摸过来，把手指头伸到他鼻子底下探一探。到末了一天实在憋不住："小沈，你老实说，是不是练了什么戏法？"

"嗯。龟息功，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练了少喘一口气，多活一口气。"

"放屁，说书先生有这本事，他先说死自己。"赵三骂了一句，到底没再问。

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别人的机缘，不问。

过了两日，沈不欠去后山倒药渣。

洗髓汤洗过的身子，五识清明了一截。渣坡那股陈年药苦味里，他闻出一丝不一样的甜腥。蹲下去，拨开黑黢黢的药渣，从深处抠出一枚指甲盖大的东西，乌沉沉的，像颗烧焦的豆子，豆面上一层极淡的莹光。

没熬透的药力结成的核。丹房炉子的火候猛，十炉药总有几味名贵药材没化干净，裹在渣里倒了出来。

他捏着它，鬼使神差地在识海里问："当铺，这玩意儿……收吗？"

【废药残核：药力稀薄，驳杂不纯。】

【回收价：九日寿元。】

沈不欠蹲在渣坡上，半天没动。

一座渣坡，他倒了三年。三年倒掉的哪里是药渣，分明是一座没人认领的小矿山。

"收。"

【寿元余量：八年零四个月零九日。】

从那天起，他倒药渣倒得格外勤。别人眼里的脏活，在他眼里是捡钱。一枚残核九日寿元，丹房一个月能结核的不过三四枚，他把节奏压到一旬一枚，绝不多拿，翻完还把坡面抹平。

有一回差点露馅。丹房一个年轻弟子来倒渣，随口道："怪了，近来这坡怎么瞧着平了些？"

沈不欠正挑水路过，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立起来，脚下没停，回头接了句："回仙长，许是前儿那场雨冲的。"

"哦。"那弟子再没往心里去。

他挑着水走出老远，才发现握扁担的手心全是汗。当夜把节奏又放慢了一旬。进项少九日，买个踏实。

财路有了，他反倒更谨慎。连着几夜就着灶膛的火光，在识海里一样一样"询价"：一门黄阶杀伐剑诀，报价五年寿元，债注【债主：金丹】；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铸着看不懂的鸟兽纹，报价三十年，债注【债主：元婴】。问债能不能提前还，【清偿需债主亲至】。问债主上门能不能商量，【本铺仅作见证，不涉私了】。

只搭台不拉架。便宜的东西债小，贵的东西债大，赊得越狠，上门的越狠。

他把"八年零四个月"在心里摆正，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堂主把挑水的活重新揽了回来。新身子得磨合，山下的风声得有人听。

第二件，是下山路上办成的。

那天他挑着空桶路过茶楼，两个脚夫蹲在门口啃炊饼，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出手阔绰得邪门，见人就撒钱！"

"撒钱？图什么？"

"图新鲜呗……可我瞅着不对。那道士撒钱的时候，眼睛不在人身上，在人嘴里。"年长的脚夫压低嗓子，"问来问去就一句话，'这方圆百里，可有人喝过一碗黑漆漆的、苦得倒胃口的汤药？'"

沈不欠挑着桶从茶楼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头都没偏一下。

后脖颈上，一层细密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黑漆漆的汤药，苦得倒胃口。

方圆百里，喝过的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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