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认输

内门选拔，三年一次。

告示贴出来那天，整个外门都沸腾了。入选者入内门，得真传功法、灵田药圃，月供翻十倍。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生仅有一次的鲤鱼跳龙门。

杂役们挤在告示前，眼睛发亮，连刘麻子都踮着脚往人堆里钻，仿佛入选的是他。只有沈不欠远远扫了一眼，转身继续扫地。

跳龙门？他见过跳龙门的鲤鱼。上辈子，年年有同事"跳"进管理层，三年后头发白一半，五年后胃出血两个。龙门那一边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躲得掉的。

【检测到机会事件：内门选拔。】

【本铺特供两条路径，供客户选择：】

【路径甲：预支十年修为，碾压夺魁。代价：因果债，债主为胜者表哥的表哥（筑基二层），三年内上门。】

【路径乙：参赛，认输。奖励：安慰奖"敛息术"（黄阶，免费，无债）。】

沈不欠握着扫帚，在识海里看了很久。

十年修为。预支十年，他立刻在外门无敌手，风光无限，入内门，得真传。三年后的债主不过筑基二层，咬咬牙，赊一笔防御类的东西，未必熬不过去。

多诱人的一条路。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把画面想好了：演武台上，他一掌震退对手，全场死寂，继而哗然，孙德海面皮抽搐，顾守拙捋须而笑。爽文该有的，都有了。十年修为买的场面，确实好看。可惜账单更好看：三年，筑基二层，连本带利。上辈子管这个叫气球贷，头三年只还息，最后一年还本，还本那年，房子没了。

他把这条路从心里撕掉了。

筑基二层的债主三年后上门，他如今炼气三层，三年后撑死七八层，拿什么接？靠再赊？再赊引来更狠的。利滚利的账，从洗髓汤那天起他就算明白了：这铺子给的每一份风光，都标好了回收价。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告示末尾的小字："入选弟子由内门执事统一接引，安置事宜由内门全权负责。"

接引。安置。全权负责。

翻译过来就是：人交出去，死活不论。

"当。"他默念。

【事件：内门选拔。因果价：？？？（注：雾太深，看不透）。建议：雾里的事，别碰。】

连当铺都照不透。孙德海一百二十两的价签，"上回那个人现在还……"的半截话，告示上"全权负责"的小字，所有碎片在他心里拼出一个让后颈发凉的形状。

"选路径乙。"

【确认认输？奖励敛息术将于认输后发放。】

"确认。"

选拔赛那天，外门演武场人山人海。

沈不欠抽的签很靠前，对手是赵大虎，那个刻苦而愚钝的外门弟子，如今炼气四层，一手开山掌练得虎虎生风。台下议论纷纷，都等着看"扫地的病秧子"怎么收场。

锣响。

赵大虎拱手："师弟，得罪了。"

沈不欠也拱手。然后，直挺挺往后一倒，躺在台上，四仰八叉，朗声：

"我认输！"

全场鸦雀无声。

赵大虎愣在原地，开山掌举在半空，进退两难："师、师弟？我这还没打……"

"师兄掌风凌厉，"沈不欠躺在台上，一脸诚恳，"隔着三丈就震得我内息翻腾，再打下去，小命休矣。认输认输，心服口服。"

台下炸开了锅。

"懦夫！"

"连一招都不敢接？"

"呸！外门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哄笑声、喝倒彩声、唾骂声，一层压一层。有人朝台上扔果皮，正中沈不欠脑门。他就势一歪头，躺得更舒服了些。果皮是橘子的，还挺新鲜。他闻着那股清香，心想砸得好，这一下，"病秧子怂包"四个字，算是钉进全外门人心里了。

赵大虎急得满脸通红，蹲下来拉他："师弟，你起来，咱好歹过两招，你这样……这样我以后怎么做人……"

"师兄，"沈不欠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情真意切，"你这一掌要是没收住，拍死我，戒律堂追究起来，你的前程怎么办？我这是替你省麻烦。起来？不起来。我的命，我自己惜。"

赵大虎被绕晕了，挠着头站起来，稀里糊涂地接受了晋级。

角落里，孙德海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更远的传功堂廊下，顾守拙拄着竹杖，一动不动。

识海里，当铺的算盘响了。

【认输达成。安慰奖：敛息术，已发放。】

【另：检测到客户当众受辱三十八次，其中唾骂十一、果皮一、嘘声若干。本铺特赠一句评语……】

【"苟过今日，笑到最后的才有资格算账。"】

沈不欠躺在冰凉的演武台上，听满场哄笑，心里平静得像口古井。

笑吧。笑得越大声越好。最好全宗上下都记住：西院有个扫地的病秧子，怂，软，烂泥扶不上墙。记住这个，将来就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躺着，在果皮底下把敛息术的行气路线默默过了一遍。不错，比龟息诀的敛息更专精，两者叠用，龟壳又厚一层。

白捡的，无债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认输"三个字成了外门的口头禅。弟子们吃饭排队要互相学着躺一躺，演武场上过招前先喊一嗓子"师兄掌风凌厉"，然后哄堂大笑。有人当着他的面学，他也不恼，还帮着纠正："躺下的时候腰要松，松了才像。"

学他的人笑得更欢了。笑吧。一个笑话传得越广，笑话里的人越安全。

选拔赛继续。最终的魁首，是外门风头最盛的天才林秀峰，炼气六层，一路碾压，夺魁时全场欢呼雷动。内门执事亲自登台，抚着他的肩，笑容和煦："好苗子。随我入内门，宗门大力栽培你。"

林秀峰激动得满脸通红，向台下挥手。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还躺在台上的"懦夫"，撇了撇嘴，轻蔑几乎从眼睛里淌出来。

三天前，就是这个林秀峰，在演武场边当着众人教训过他："修道之人，宁可站着死，不可躺着生。你这样的，修到什么境界都是白费。"

沈不欠当时咳着，唯唯诺诺应了。

现在他躺在台上，林秀峰站在最高处。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各得其所。

沈不欠冲他虚弱地笑了笑。

三个月后。

深秋的一天，山下抬回来一个人。

盖着白布，从山门一直抬到外门广场。白布掀开一角，外门弟子们围上去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倒退着跌出来，有人当场吐了。

那曾经的天才，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圈乌青，丹田处一片死寂。被采补过的炉鼎，像一块用废了的炭。

全外门，鸦雀无声。

人群里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先开了口："他那天……认输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

没人把这句话说完。

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缓缓转头。

看向演武场角落里，那个正拄着扫帚、安静扫地的病秧子。

扫帚划过青石，沙沙，沙沙。

沈不欠头也没抬。他扫得很慢，很稳，一片落叶都不放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袖袋里那枚旧铜钱，被他捻得发烫。

他早猜到了。从"全权负责"四个字就猜到了。可他救不了林秀峰，那天就算他跳上演武台大喊内门有诈，也只会多一具盖白布的尸体，而那具尸体姓沈。

他救不了别人。他只能记。

记住孙德海的养生拳，记住内门执事和煦的笑，记住白布底下那把骨头。

风从山门那边灌进来，掀起白布的一角，又落下。

扫帚声没停。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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